兩人在狹小的石洞裡，一個毫無防備地背對，一個全神貫注地渡氣。
這等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舉動，在江湖中只有生死相托的至親之人才會做。
他們言語間雖然互相擠兌，但那份親密，若是有人看見，倒也羨慕的酸倒牙。
與此同時。
終南山後山的密林深處，一道灰色的人影活脫脫一道鬼影，在樹冠之間穿梭。
尹志平沒有順著大路往下逃。他腦子極其清醒。重陽宮的鐘聲一響，全真教三千弟子必定全員出動，封死所有下山的關卡和要道。他現在大穴初解，內傷沉重，硬闖關卡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咬破舌尖，借著血菩提殘存的那股暴戾邪氣，施展金雁功，在山林里繞了一個極大的圈子。
他先是往東狂奔了十里，留下一串明顯的帶血腳印，隨後在一處溪流邊折返。他踩著溪水裡的石頭往上遊走，徹底隱匿了蹤跡，然後反向折回，朝著重陽宮西側的斷崖崖頂攀爬。
這條路極其險峻，平日裡連採藥的農夫都不敢走。但尹志平別無選擇。
他算準了楊過和戒律院的追兵會被他留下的假線索引向東面，而西側這片斷崖，恰好是防守最薄弱的盲區。
只要翻過這片崖頂，就能順著一條廢棄的後山小徑，直通終南山腳下的亂葬崗，徹底逃出生天。
他雙手摳住鋒利的岩石縫隙，十指磨得血肉模糊。胸口那道被楊過一陽指震出的內傷隱隱作痛，每呼吸一次，五臟六腑都跟著抽搐。
但他沒有停下。
「楊過……你這欺師滅祖的小魔頭。」尹志平一邊往上爬，一邊在肚裡咬牙切齒地咒罵。他把所有的罪責全推到了楊過頭上，用這套說辭來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全真教的百年基業。重陽祖師若在天有靈，定會體諒弟子的苦衷。楊過心術不正，行事乖張，連偽造書信栽贓陷害的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這等卑劣小人若是掌控了重陽宮，天下道門必將大亂。」
尹志平雙腳用力一蹬，終於翻上了崖頂。
他活脫脫一條瀕死的野狗，四仰八叉地躺在崖頂的草叢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夜風吹乾了他身上的冷汗，凍得他渾身發抖。
他休息了半炷香的功夫，體力稍稍恢復。他翻身坐起，準備順著崖頂往下走。
就在這當口，一陣極細微的說話聲順著夜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尹志平動作一頓，整個人伏在草叢裡。
他屏住呼吸，將內力運至雙耳，仔細辨認聲音的來源。
聲音是從他腳下這片斷崖的下方傳來的。斷崖下方有一片茂密的藤蔓，聲音正是從藤蔓後面透出來的。
「你再胡說八道，我立刻撤了真氣……」
這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清脆悅耳，夾雜著幾分嗔怒。
尹志平腦子裡轟的一聲，他認得這個聲音。這是丐幫幫主，郭靖的妻子，黃蓉！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里滿是欠揍的笑意。
「知道啦，大管家婆。」
這是楊過！
尹志平雙眼圓睜，死死盯著腳下的藤蔓。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煞費苦心繞了一個大圈，竟然正好繞到了追兵的頭頂上。
他收斂氣息，緩慢地往前。撥開擋在面前的雜草，將半個腦袋探出崖壁邊緣，往下窺探。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這兩人的內力察覺。只敢豎起耳朵，聽著下方的對話。
「你這氣海破損得厲害。我只能替你穩住傷勢，緩解腰部的酸軟……」
「蓉兒，你這手藝真絕了。這真氣渡得，比古墓里那寒玉床管用百倍……」
尹志平聽著這些對話，麵皮劇烈抽動。
黃蓉在給楊過渡真氣？
桃花島的內功從不外傳，黃蓉堂堂丐幫幫主，郭靖的結髮妻子，怎麼會大半夜的躲在荒山野嶺的石洞裡，給一個全真教的新任掌教渡真氣？
而且，楊過叫她什麼？蓉兒？
這等親昵的稱呼，豈是一個晚輩能對前輩喊出口的？郭靖若是聽到這兩個字，怕是會直接一掌拍碎楊過的天靈蓋。
尹志平腦子裡閃過兩日前在重陽宮外，楊過極其自然地替黃蓉撥開燈籠穗子的那個畫面。當時他覺得荒謬，只當是自己眼花。
但現在，所有的荒謬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兩個人之間，有苟且！
尹志平只覺心臟狂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口，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驚動了下方的人。
他發現了一個足以震動整個中原武林的驚天大醜聞。
楊過啊楊過，你口口聲聲說我勾結蒙古，說我背叛師門。你自己乾的這叫什麼事？你連郭大俠的妻子都敢染指，你才是真正的禽獸不如，欺師滅祖！
尹志平眼底透出極度興奮的光芒。他本以為自己走投無路，只能遠走西域投靠霍都。但現在，老天爺把一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他手裡。
只要把這件事捅出去，楊過身敗名裂是遲早的事。全真教的掌教之位，他坐不穩。丐幫會四分五裂，郭靖會跟楊過反目成仇。整個中原武林都會把楊過當成武林公敵。
尹志平趴在崖頂，一動不動。他明白現在不能打草驚蛇。他要等這兩個人離開，他再悄悄溜走。
下方石洞裡的兩人，依舊在低聲說笑。楊過的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句渾話，黃蓉則是半嗔半怒地回擊。
尹志平聽著這些淫詞艷語，肚裡冷笑連連。
笑吧，你們就盡情地笑吧。等天下大白的那一天，我看你們這對狗男女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