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楊過剛啃完半個冷饅頭，小龍女已經站在院子裡等著了。
白衣白裙，長發束成一根馬尾，腰間別了一把短尺。
腳上換了雙薄底的軟靴，顯然是做了上山的準備。
楊過走過去，視線從上往下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雙軟靴上。
「龍老師今天穿得挺利索。」
楊過跟上去，兩人出了後院，沿著重陽宮東側的小逕往山上走。
今天的任務是踏勘終南山的幾條主要進山路線，實地標註哨卡和伏擊點。小龍女在古墓里住了十幾年，對終南山的地形比全真教這幫道士熟得多。
第一條路是東面的官道。
這條路最寬，也是外人進山最常走的。小龍女在路邊一棵老松樹下停住腳步，蹲下身子查看地面。
「這裡。」小龍女用短尺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路面收窄，兩側是石壁，視野受阻。在左邊石壁上方架一台暗弩，用細鐵絲牽到右邊灌木叢里的竹哨上。有人走過，鐵絲絆動，竹哨響，暗弩同時擊發。值守的弟子聽到哨聲，從後方高處截斷退路。」
楊過掏出紙筆，蹲在旁邊畫。
「龍老師，這地方要是放個地雷就好了。一踩就炸，省事。」
小龍女站起身，看了楊過一眼。
「什麼是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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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埋在地下的東西，踩上去就爆炸。算了，這年頭沒有火藥配方，當我沒說。」
小龍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兩人沿著官道走了半個時辰，小龍女一共標了六個點位。每個點位的選址都極其刁鑽，全在視野盲區和地形收窄處，進來的人根本防不住。
楊過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古墓派的機關術名不虛傳，小龍女腦子裡裝的那套防禦邏輯，放到前世那就是頂級的安防工程師。
第二條路是西面的獵戶小道。
這條路窄而陡，平時只有山下獵戶偶爾走。小龍女在一處三岔口停下來，撥開灌木叢查看了半天。
「這裡不用設暗弩。」小龍女回頭對楊過說，「三岔口的中間那條路是斷頭路，走進去就是懸崖。在入口處做一個假路標，引導生人走中間那條。真正的通路在左邊，用落葉和枯枝遮掩。全真教弟子自己人走左邊，外人走中間，走到懸崖邊自然就暴露了。」
楊過猛拍大腿。
「高！這叫什麼？這叫釣魚執法！」
小龍女不知道什麼是釣魚執法，沒接話。
第三條路是北面的溪谷道。
這條路最隱蔽，沿著溪流往上走，能直通重陽宮後山。上次金輪法王帶人偷襲，走的就是這條路。
小龍女在溪谷入口處站了很久，目光在兩側的山壁和頭頂的樹冠之間來回掃。
「這裡最危險，也最好防。」小龍女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圖，「溪谷兩側山壁陡峭，頭頂有大量老藤。用鐵絲把老藤串聯起來，掛上銅鈴。溪谷里設三道絆索，間隔二十丈。第一道絆索觸發銅鈴報警，第二道絆索觸發落石機關，第三道絆索後面埋伏弓弩手。三道關卡層層遞進，就算是一流高手闖進來，也得脫層皮。」
楊過把圖畫完，吹了吹墨跡。
「龍老師，你這腦子要是放到前世，那就是軍事學院的教授。」
「前世是什麼？」
「就是上輩子。」
「上輩子我不認識你。」
楊過被噎了一下，乾笑兩聲沒接話。
三條主路全部踏勘完畢，兩人已經在山裡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中午的太陽掛在頭頂，林子裡悶熱潮濕。
小龍女領著楊過拐進一條岔路，走了百來步，前面出現一處隱蔽的山泉。泉水從石縫裡淌出來，匯成一個小水潭，清澈見底。
小龍女在潭邊的大石頭上坐下來，從腰間取下水囊接水。
楊過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伸了個懶腰。
「龍老師，你今天穿白裙在山林里走來走去，跟個小仙女一樣，就是少個翅膀。」
小龍女擰上水囊的蓋子，側過臉看著楊過。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目光在楊過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幾秒。
楊過笑嘻嘻地湊了過去。「怎麼了龍老師，被我誇得不好意思了？」
「你前天晚上去黃蓉房裡了。」
楊過的笑容卡在了臉上。
小龍女垂下眼帘，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住的客房在她隔壁。床響了。響了很久。」
楊過後腦勺一陣發麻，脊背上的汗「唰」地就下來了。
前世演了十幾年戲，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什麼場面沒經歷過。但此時此刻，坐在山泉邊上被小龍女用這種語氣質問，楊過的表情管理出現了嚴重的滑坡。
「那個，龍老師，你聽錯了。」楊過乾咳了兩聲。
「沒聽錯。」
「真聽錯了，那是我在給黃幫主治傷，運功的時候床板鬆了，嘎吱嘎吱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龍女把水囊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楊過。
那個眼神，楊過太熟悉了。在古墓里被整治了那麼多次，他一看就知道，這是惡魔大姐姐準備收拾人的前兆。
「運功。」小龍女重複了這兩個字。
「對，運功。九陰真氣的內息循環，需要兩個人配合。黃幫主之前在古墓里受了內傷，我得幫她疏通經脈。」
楊過說得煞有介事，臉不紅氣不喘。影帝的功底就在這時候體現出來了。
小龍女沉默了一會兒。
「運功需要叫出聲嗎？」
楊過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
「那是痛的！經脈被沖開的時候會痛！你自己不也是嗎？我給你灌真氣的時候你不也會悶哼？」
小龍女沒說話。她站起身，走到楊過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楊過往後仰了仰身子，但後面就是石頭，退無可退。
小龍女伸出手，食指點在楊過的額頭上，用力往後推了一下。
「下次運功，關緊窗戶。」
楊過僵在原地，半天沒敢動。
小龍女收回手指，轉過身走回剛才坐的石頭旁。背對著楊過坐下來，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楊過盯著那道白色的背影，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
這一關算是勉強糊弄過去了。但小龍女信沒信，楊過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這女人從來不會當場發作。她的整治手段向來是秋後算帳，而且算起來絕不手軟。
楊過擦了把臉上的汗，灌了兩口泉水壓驚。
兩人在泉邊歇了一刻鐘，重新上路返回重陽宮。
路上，小龍女一直走在前面，沒有回頭說一句話。楊過跟在後面，視線盯著那條白裙的下擺，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怎麼善後。
回到重陽宮已經是下午了。
小龍女在議事堂外停住腳步，轉過身面對楊過。
「防禦方案我今晚出圖。但有一個問題。」
楊過趕緊端正態度。「什麼問題？」
「三條進山路上的機關鎖鏈，需要精鐵絲六百丈，銅鈴一百二十個，暗弩二十四台。暗弩的弩機用的是古墓派的制式，需要精鋼打造。全真教沒有鐵匠，也沒有存貨。」
楊過皺了皺眉。
「六百丈精鐵絲，二十四台暗弩。這得多少銀子？」
「鐵絲和銅鈴加起來，少說要八十兩。暗弩的弩機需要找高手鐵匠定做，這個價錢我說不準，得去山下打聽。」
八十兩。
楊過嘴角抽了抽。全真教兜里總共七兩銀子，連十分之一都不夠。
「材料的事我來想辦法。」楊過接過小龍女遞來的那張標註了密密麻麻點位的地圖，疊好塞進懷裡，「你先把方案畫出來，具體的尺寸和規格寫清楚。我交給李莫愁的經濟司去統籌採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