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雙雙手沾滿鮮血，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她死死按著楊過胸前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急得直跺腳。
「表姐，別愣著了，咱們趕緊把相公背走啊。」陸無雙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雙手全是紅的。
程英蹲在旁邊，點了點頭。
她方才從客棧二樓一路奔下，身上衣衫本就未曾整理妥當。
外衫被熱水浸過，又在奔走間沾了木屑塵泥，貼在肩背與腰腹處，狼狽得很。
她素來守禮，眼下卻顧不得這些，只將衣襟攏緊，彎身查看楊過傷處。
楊過胸前那道劍傷從左肩斜入右腹，傷口雖深，卻未傷到要害骨節。真正棘手的，是冷封那道陰脈劍勁。
程英以兩指按住楊過腕間寸關，觸手處脈息忽強忽弱。
她跟黃藥師學過醫理，雖不能算岐黃大家，卻也看得出，楊過體內有兩路真氣正在互相衝撞。
一路綿長，一路暴烈。
兩路氣息本該彼此制衡，此番被外來陰勁沖開關隘，便在經脈間亂竄。
若任其發展，傷口止住也沒用，五臟會先受損。
陸無雙看她不說話，急得嗓音都變了。
「表姐，相公到底怎樣？」
程英壓下雜念，低聲道：「還活著。只是不能再拖。」
陸無雙咬牙點頭，伸手去架楊過的右臂。
「那就走。先離開這條街，找個僻靜地方療傷。」
程英扶住楊過另一側。
楊過身軀沉重，雖已昏厥，體內殘餘真氣卻仍自行護主。
兩女剛把他扶起，便覺掌心被震得發麻。那並非有意抗拒，而是先天元氣受損後本能反撲。
程英低聲提醒。
「別碰他丹田附近。那裡氣機亂得厲害。」
陸無雙紅著眼點頭。
兩人一左一右架起楊過的胳膊，剛把人從地上扶起來。
街上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冷封從青石板上爬了起來。他吐掉嘴裡的黑血，左手握著劍，一步一步走到商鋪門口。
他的右肩被一陽指洞穿，血還在往下滴。
左腕也被楊過借劍傳來的掌勁震傷，虎口裂開，掌骨移位。
換成尋常江湖客，早已沒了再戰之力。
可先天中期終究不同。
這類人已開一部分天地關竅，真氣可繞開受損經脈，從旁支小絡續接。
冷封此時以足少陰經壓住胸腹翻湧的血氣，又用左手強行提劍，雖傷上加傷，短時日內仍能出三五招殺手。
他盯著被兩個女人扶著的楊過，麵皮抽動，牙齒咬得作響。
他在潼關多年，替王府擋下過三撥刺客，兩名悍匪，一個來歷不明的遼東刀客。
王堅敬他三分，城中武人見他繞路走。
今日卻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中折了雙臂。
若讓楊過活著離開，他冷封這個名字，日後便成了旁人茶桌上的笑料。
「想走？」冷封咬著牙，左手舉起長劍。「今天你們三個，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條街。」
陸無雙放下楊過的胳膊，反手拔出腰間的柳葉彎刀。
她平日裡雖愛同楊過鬥嘴，遇上這種事，卻沒有半分退意。
她自幼流落江湖，靠的就是一口狠勁。後來跟楊過學了易筋鍛骨篇，腿疾痊癒，內息也比從前強了不少。
只可惜，她練功時日尚短。
九陰真經打下的根基再好，也彌補不了境界上的溝壑。
「老狗，你把我相公打成這樣，我活劈了你！」
陸無雙罵完，提刀衝出。
她這一刀走的是柳葉刀法中最直的一路，刀鋒斜挑，先取冷封持劍的左腕，再順勢劈頸。招式不算精妙，卻勝在快，且含著捨命換傷的意思。
程英想攔已經晚了。
冷封站在門口未退半步，只把劍尖往下一垂。
高手對低手，最怕的不是招式繁複，而是看穿發力根腳。
陸無雙右腳落地偏重，腰胯先動，刀勢便已泄了來路。
冷封不接刀鋒，左腕輕轉，劍背貼著柳葉彎刀外側滑入，正敲在刀脊三寸處。
噹啷一聲響。
陸無雙雙手虎口被震開，柳葉彎刀脫手飛出，撞在街邊石階上，又彈落塵中。
更要命的是，那道陰勁順著刀柄鑽入她手臂。若在冷封全盛時，這一下足以震斷她半條臂膀。
眼下冷封傷重，陰勁不足三成，卻仍將她逼得連退七八步，後背撞上商鋪櫃檯。
木櫃晃了晃，幾隻瓷罐滾落在地，碎聲接連響起。
陸無雙坐倒在櫃檯下，胸口發悶，喉頭髮甜。她強行把血咽回去，伸手還要去摸掉在外面的刀。
冷封提劍向前，嗓音嘶啞。
「就這點功夫，也敢擋路。等我宰了他，再把你們帶回王府。王公子賞給我也好，留給他也罷，總歸比死在這裡強。」
陸無雙抬頭罵道：「你敢碰我一下，相公醒來定把你剁碎餵狗！」
冷封陰笑。
「他若醒得過來，自可來尋我。」
程英把楊過慢慢靠在牆邊，伸手拔出腰間長劍。
她站到陸無雙前方，擋住冷封逼近的路。
她衣衫凌亂，髮髻散開不少，肩頭外衫滑落半寸，又被她反手按住。
換作平日，她絕不會以這副模樣同外人交手。
可眼下楊過昏迷，陸無雙受挫，她若再退，三人便真沒了生路。
程英右手持劍，左手捏了個劍訣。
桃花島武學不重蠻力，講究奇正相生。玉簫劍法本從音律中化出，出劍有緩急，有虛實。
若用得好，能以小力牽大勢。
眼下她面對冷封這種先天境高手，正面硬拼毫無勝算，只能拖。
拖到冷封傷勢壓不住。
拖到楊過體內真氣自行歸位，哪怕只醒半盞茶的工夫，也夠扭轉局面。
陸無雙撐著櫃檯站起，急道：「表姐，你也打不過他！」
程英沒有回頭。
「打不過，也得打。」
冷封打量她幾眼，視線在她濕亂的衣襟與破損裙擺處停了停，口中言語更髒。
「小娘子倒有幾分膽色。桃花島出來的人，原來也是這副滋味。方才那姓楊的在客棧里，沒少教你規矩吧？不妨換個人伺候，冷某也懂憐香。」
程英面上血色退去。
她不會同這等人對罵，只將劍尖往前移了半寸。
這半寸，正對冷封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