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潼關將軍府。
書房內,王堅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書案上。
上好的硯台震落在地,墨汁濺了一地。
「你說什麼!」
王堅指著跪在地上的副將,眼珠子瞪得滾圓。
「趙統領死了?冷封也死了?」
副將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半晌不敢抬起。
「回將軍,城門守軍來報,趙統領在南門洞內被人以指力貫穿右肩,胸骨又受掌勁內震,當場斃命。屬下帶人沿南邊追查,在三十里外官道旁尋到冷供奉屍身。隨行十二名親衛,皆無活口。」
王堅握在案角上的手掌收緊,紫檀木邊沿被捏出幾道淺痕。
他鎮守潼關多年,手下軍卒多經戰陣。
趙統領雖算不得一流高手,卻能統親衛,刀馬功夫皆不弱。
冷封更是府中供奉,先天中期修為,放在關中江湖足以立派開宗。
這二人一夜之間盡死。
且死在同一人手裡。
王堅壓住胸口怒火,拔出腰間佩劍,劍尖抵在副將後頸三寸處。
「誰幹的?把話說全。」
副將脊背繃直,額上汗水滴在青磚上。
「據城門守軍供述,那人所持路引出自全真教。年紀不大,身邊有兩名女子同行。其出手時一指透甲、一掌破骨,用的多半是上乘指法與陰柔掌勁。」
他頓了一頓,又道:「另有一事,冷供奉屍身旁殘有赤血丹氣味。屬下查過藥房帳冊,禁藥昨夜被少將軍以手令取走。」
屋內沉了片刻。
王堅收劍入鞘,麵皮鐵青。
赤血丹乃軍中禁藥,取牛黃、硃砂、血參、虎骨等物煉成,平日封存在府庫深處。
此丹可強續經脈,使重傷武者在半個時辰內再動真氣。
藥勁散後經絡枯敗,輕則武功全廢,重則斃命。
這等藥,只用於死士沖陣。
冷封吞了赤血丹仍被斬殺,便不是尋常江湖爭鬥了。
「去,把那個孽障給我押來。」
王堅話語不高,書房外守著的親兵卻聽得頭皮發麻,轉身便去。
少頃,王兆興被兩名親兵拖進書房。
他穿著一身錦緞長袍,腰帶歪斜,酒氣還未散盡。
入門時腳下打晃,抬頭見王堅站在翻倒的書案旁,才勉強清醒了幾分。
「爹,你找我?」
王堅沒有答話。
他上前一腳踹在王兆興腹部。
王兆興整個人撞在書架上,幾卷兵書砸落下來,砸得他抱頭慘叫。
「你幹的好事。」
王堅俯身揪住他的衣領,將人從地上提起。
「你派趙統領去南門截人,又拿赤血丹給冷封。為兩個女子,把潼關將軍府拖進禍里。你可長本事了。」
王兆興捂著腹部,疼得嘴唇發白,仍不服氣。
「爹,那小子在客棧里折了冷封面子,還當眾羞辱我王府。兒子若忍了,外面人怎麼看咱們?冷封平日吹得厲害,說自己先天中期,殺一個年輕道士手到擒來。誰料他不中用。」
王堅反手一耳光抽過去。
王兆興半邊面頰腫起,口中血水流出,不敢再吭。
「不中用?」
王堅盯著他,一字一頓道:「冷封能在潼關供奉席上坐十年,靠的不是吹。先天中期武者氣脈貫通,若拼命出手,一營軍卒也未必攔得住。可他死了,還帶著十二名親衛一起死。你到現在還以為對方只是個毛頭小子?」
副將遲疑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急報。
「將軍,野渡口那邊也有消息送回。猛虎幫十三人被殺,幫主刀疤劉眉心被指勁貫穿,余者多死於掌力透骨。渡口流民奪了小船,那名全真弟子帶兩名女子上了大客船,順水往南。」
王堅轉過身,伸手接過急報。
紙上字跡潦草,卻寫得清楚。
眉心透創,胸肋內碎,死者無反擊痕跡。
王堅讀完,將急報放在案上。
「全真教年輕高手,指法凌厲,掌法能傷心脈。冷封動用赤血丹也不敵。去查,全真教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
副將低頭道:「屬下已讓密探核過。前些日子終南山有消息傳來,全真教掌教之位有變。新掌教名楊過,年紀極輕。另有傳聞,郭大俠之妻黃蓉曾親自護送他上山。」
王堅聽到「楊過」二字,身形停住。
郭靖子侄。
黃蓉親送終南。
全真教新掌教。
這三個名頭合在一起,分量便完全不同。
潼關乃西線重鎮,王堅雖為守將,卻也清楚襄陽那邊的局勢。
蒙古南壓,呂文煥要守襄陽,離不開郭靖夫婦號召江湖群雄。
全真教在北地根基深厚,門人遍布關中、河東、河北。
若因王兆興一念好色使全真教與潼關生怨,後果絕非死幾個親衛那般簡單。
王堅轉身,一腳將殘破書案踹翻。
「畜生。」
他指著王兆興喝道:「你惹誰不好,偏去惹郭大俠的人。呂大帥前線缺糧缺兵,還要靠郭大俠穩住襄陽江湖人心。你這一鬧,是要斷潼關的路。」
王兆興癱在地上,酒意全退。
他在客棧初見楊過,只當對方是個有幾分武功的全真後輩。
全真教名頭雖大,可在潼關地界,他仍以為王府說了算。
他沒想到,對方竟是全真掌教。
更沒想到冷封死得這麼快。
「爹,我……」
王堅不等他說完,向門外喝道:「來人。」
兩名親兵入內抱拳。
「把少將軍綁了,押入地牢。三日內不得送酒肉。誰敢私自探望,軍法處置。」
王兆興被親兵架起,嚇得喊道:「爹,兒子錯了,兒子再也不敢了。」
王堅背過身,不再看他。
等慘叫聲遠去,王堅才看向副將。
「備馬,點一百精騎隨我出城。」
副將抬頭,面上露出驚色。
「將軍親往?那楊過武功高過冷封,一百精騎未必能壓住。若他……」
「誰說我要壓他?」
王堅打斷道:「我是去賠罪。」
副將怔住。
王堅走到窗前,看著院中軍旗,語氣沉了幾分。
「楊過若把此事帶到襄陽,在郭靖面前說潼關將軍府截殺全真掌教,我王堅還有何面目見呂大帥?」
他頓了頓,繼續道:「軍中最忌內耗。眼下蒙古人在北邊盯著,咱們卻在後頭捅自己人一刀。呂大帥聽了,會先斬我的頭。」
副將低頭稱是。
王堅又道:「去庫房取兩箱金錠、十匹蜀錦,再取三瓶上品療傷丹。挑識水路的人先沿河追探,別驚動客船,只報方位。」
副將領命,正要退下。
王堅又叫住他。
「猛虎幫那些水賊,平日借王府名頭斂財,我看在他們能打探水路消息的份上一直沒動。如今他們衝撞楊過,便不能留名分。把首級裝匣,帶去給楊掌教看。另寫一封軍帖,言明猛虎幫私設關卡,已按軍法處置。」
「屬下明白。」
副將退下後,王堅獨自站了片刻。
他多年行軍,最清楚江湖人與軍伍不同。
軍令可壓士卒,卻壓不住先天武者。
到了楊過這等層次,一人一夜便能攪亂一城。
此事若只賠金銀,還不足以平息。
要讓楊過把帳算到王兆興和猛虎幫頭上,而不是算到潼關守軍頭上。
王堅換上輕甲,親自點驗馬隊。
隨行精騎皆卸去重弩,只帶佩刀和禮箱。
隊中另有兩名文吏,懷中揣著軍帖和官印,專為賠罪時作證。
半個時辰後,潼關南門打開。
一百名精騎護著兩輛馬車出了城,馬蹄踏過石道,直奔南方野渡舊路。
王堅騎在最前,馬鞭落得極急。
他並不指望在客船入襄陽前攔下楊過,只求能在對方見到郭靖黃蓉之前把態度擺足。
否則這場禍,便不止是兒子闖出的風流帳。
……
江面上,客船順流而下。
楊過站在甲板上,迎著江風。
陸無雙靠在他身邊,指著兩岸的風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河風吹過衣袖,楊過右手搭在欄杆上,食指中指間那枚從王重陽石碑中得來的鐵指環被他隨意轉了半圈。
鐵指環質地古怪,入手溫潤,遇一陽指真氣時會有細微熱意。
先前在渡口殺刀疤劉時,楊過曾試著將指勁從指環邊緣擦過,氣勁凝聚度比空手出指略強半分,只是經脈反震也更清楚。
王重陽留言中說,一陽指練到四品之後,可攜此環赴大理尋段氏機緣。
楊過如今仍在七品巔峰,離四品還遠。
可今日連殺冷封、親衛、水賊,他對指力收束之法已有新體會。
若日後能把正逆九陰真氣的衝突再削去兩成,一陽指入六品便不是難事。
陸無雙不懂這些,她只看見江面寬闊,水鳥貼著浪頭掠過。
「相公,等到了襄陽,你真要去見郭大俠和黃幫主嗎?」
「當然要見。」
楊過將鐵指環轉回指根,笑道:「咱們這一路殺了王府供奉,又滅了猛虎幫。若不找個能說話的人把帳理清,後面麻煩少不了。郭伯伯講義氣,黃幫主會算帳,這事交給他們最合適。」
陸無雙點頭,又壓低語氣問:「王堅會不會追來?」
「會。」
楊過看著後方水道。
陸無雙握住刀柄:「那我們要不要先躲?」
「不躲。」
楊過道:「若他帶兵來殺,便在江上解決。若他帶禮來賠,咱們收下。潼關守將能坐到這個位置,不會全無腦子。他兒子蠢,不代表他也蠢。」
陸無雙聽得半懂,卻覺得楊過說得很有道理,便又靠近了些。
船艙門開了。
程英從裡面走出,衣裙整齊,髮髻也重新梳過。
她端著一盤切好的果子,腳步比先前穩了不少。
經過這半日,她已把體內殘餘陽氣勉強壓回氣海邊緣。那股真氣仍不能驅散,卻暫且不再亂沖經脈。
只是只要靠近楊過,氣海便會生出牽引,讓她難以安定。
她走到二人身後,低聲道:「相公,吃果子。」
陸無雙轉過頭,拉住程英的手:「表姐,你休息一會兒吧。這些事我來做就行。」
程英搖搖頭:「我不累,這是我該做的。」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語氣很低,聽不出怨意。
可袖中手指已將帕子攥成一團。
她並非真認命。
只是她比陸無雙更能看清局面。
王府追兵未定,襄陽還有黃蓉。她若現在與楊過撕破麵皮,輸的只會是她自己。
楊過轉過身,拿起一塊果子扔進嘴裡。
他看著程英那副溫順的模樣,大笑起來。
「程姑娘說得對。」
楊過伸手摟住陸無雙的腰:「她現在明白規矩了。以後這種伺候人的活就讓她來干,你只管陪著我玩就行。」
程英端著盤子的手緊緊攥住邊緣。
她低垂的眼眸里全是屈辱,卻不敢有半點反抗的舉動。
客船破開水面,朝著襄陽的方向駛去。
江水滔滔,將船尾的白浪遠遠拋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