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推開西廂房的大門,將手裡的青布包袱擱在圓桌上。
陸無雙跟在後頭,反手將門閂插好。
她看著那個包袱,想起裡面裝著的大紅色真絲肚兜,呼吸不由得重了半分。
楊過還沒開口,屏風後頭便轉出一個人。
黃蓉穿了一身藕荷色長衫,頭髮攏得規整,臉上脂粉未施。
她站在屏風邊上,目光先是掃了楊過一眼,隨即又落到陸無雙身上,嘴唇輕輕抿了抿。
楊過掃了一眼屏風後面擺著的矮凳,凳腳旁還擱著一隻已經冷透的茶盞。
算算時辰,他出門買東西到現在,至少已經過了半個時辰。
這位幫主大人,想必在屋裡枯坐了不短的工夫。
他拉開椅子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得發澀。
「黃幫主不在主院陪著郭伯父,怎麼有空到我這冷清地方坐著?」
黃蓉走到桌邊,沒有坐,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還有心思喝茶?」
「靖哥哥回來了,他剛才跟我提了一件事。」
楊過放下茶杯,抬頭看她。
郭靖回府,肯定不只是來吃飯的,這一點楊過早就料到了。
但黃蓉這麼急著趕過來,說明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黃蓉的目光移向陸無雙。
陸無雙很會看眼色,低著頭退到裡間門口,拉上了帘子。
屋裡只剩兩人之後,黃蓉才接著往下說。
「靖哥哥記掛著當年郭楊兩家的舊約。」
「他說過兒你年紀不小了,芙兒也到了該議親的時候。」
「他想在今晚的接風宴上,當眾把芙兒許給你。」
楊過手裡的茶杯擱回桌面,杯底碰出一聲脆響。
他前世看書時就知道有這一出,可當親耳從黃蓉嘴裡聽見,還是覺得分外荒唐。
他現在可是全真教掌教,手底下管著三千弟子,終南山那攤子事都還沒理順。
更要命的是,眼前這位幫主大人的香肩上,還留著他前幾日咬下的牙印,連結的痂都還沒完全脫落。
要是真把郭芙娶了,他得管黃蓉叫什麼?
楊過把這個念頭按住了,沒讓自己笑出來。
「那黃幫主是怎麼答覆郭伯父的?」
黃蓉在對面坐了下來。
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
楊過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得極短,比前幾日在主院時又剪了一截。
這說明她這兩天頻繁運功,九陰真氣走指尖經絡時,指甲長了會礙事。
多半,是替程英診脈、試探那道乾坤訣印記時磨掉的。
「我攔了。」
「我說你是全真教掌教,道家身份在前,不能說還俗就還俗。」
黃蓉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可靖哥哥那個性子,你比誰都清楚。」
「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拽不回來。」
「他覺得這門親事是全了先人遺願,也算給你一個歸宿。」
「還說,楊叔父若在天之靈知曉,定會感到欣慰。」
楊過冷哼了一聲。
「歸宿?」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郭伯父打的什麼主意,我難道還看不出來?」
「他一輩子都覺得虧欠了我爹,總怕我走上歪路。」
「把郭芙嫁給我,頭一樁是全了舊約,第二樁是把我拴在襄陽,第三樁則是能名正言順地盯著我。」
「一箭三雕,真是好算盤。」
黃蓉的眉頭擰了一下。
她知道楊過說的都是實情,卻不願聽他這麼評價郭靖。
「他沒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就是覺得,這麼做對你好,對芙兒也好。」
「那黃幫主覺得呢?」
楊過盯著她的眼睛。
黃蓉別過臉去。
「這事萬萬不行。」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芙兒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身邊那些事,一旦讓她撞見一星半點,整個帥府都要被她掀翻天。」
「何況你是掌教,她是大小姐,兩個人擰到一塊兒,誰都不肯讓步,遲早要鬧出大亂子。」
話說到這裡,她沒再往下說。
可兩個人心底都清楚,她口中的「亂子」,指的絕不只是郭芙那一頭。
黃蓉自己已經和楊過有了糾纏,要是女兒再嫁過來,這層禁忌的關係一旦見光……
別說郭靖會怎樣,她黃蓉的名聲、丐幫幫主的位子、桃花島的臉面,全都要賠進去!
她在怕。
楊過看得很清楚。
他站起身,緩緩繞到黃蓉背後。
指尖搭上她的肩頭,隔著藕荷色長衫的薄料,順著她優美的肩線緩緩蹭了一寸。
黃蓉的脊背瞬間繃緊,整個人坐得筆直,但終究沒有拍開他的手。
「黃幫主既然來找我,想必不是只為了倒苦水吧?」
「對策,應當早就想好了?」
黃蓉側過頭瞪了他一眼。
楊過笑了笑,把手收回來。
黃蓉理了理衣領,正了正神色。
「我從東跨院過來,剛見了程英。」
楊過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笑意未減,但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
「你找她做什麼?」
「讓她今晚在接風宴上,認下和你的婚約。」
楊過愣了半拍。
黃蓉一字一頓地說道。
「程英是我爹的關門弟子,是桃花島的正統傳人,在江湖上也掛得出名號。」
「今晚,只要她以你未婚妻的身份出席,靖哥哥縱然再看重舊約,也不好當眾拆我們桃花島的台。」
「我爹在武林中是什麼地位,靖哥哥心裡有數。」
「他絕不會為了一樁二十年前的口頭舊約,去駁了我爹黃藥師的面子。」
楊過笑出了聲。
不是嘲諷,是真的服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繞回桌前。
隨即彎下腰,與黃蓉平視。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一尺。
「你讓程英認我做未婚夫?」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
「她恨不得拿劍捅死我,她能答應?」
黃蓉沒接他的目光,臉偏了偏。
「她答應了。」
「怎麼答應的?」
「我許了她一個條件。」
「三十日之內,替她化解體內那道乾坤訣的陽氣印記。」
楊過臉上的笑意淡了兩分。
他直起腰,拇指搓了搓下巴,盤算了一會兒。
乾坤訣留在程英體內的那縷先天陽氣,是他親手種下的。
那陽氣走的是少陰、厥陰兩脈,借程英自身真氣的日常循環來溫養。
時間越久,這縷陽氣在經脈里便會扎得越深,漸漸與宿主的氣血融為一體。
真到了那一步,拔除的難度,不亞於從一棵老樹根底下硬生生抽出一根活藤。
黃蓉想用九陰真氣走陰脈來蠶食,這個方向沒錯。
可她的功力不過先天初期左右,而他種下印記時用的,卻是正逆九陰融合之後的先天陽氣,層次高了不止一籌。
三十日化印,拿什麼化?
楊過又看了黃蓉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
黃蓉未必真有把握做到,可她需要這個承諾來拴住程英。
三十日,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期限。
這足以把程英死死地綁在她的棋盤上,至少,能讓她老老實實撐過今晚這一關。
至於三十日之後,是繼續拖延還是另想說辭,那是後面的事了。
楊過在心裡給黃蓉豎了個大拇指。
這女人算計人心的本事,當真不輸他前世那些職場老狐狸。
一張還沒兌現的空頭支票,就把程英賣了個乾乾淨淨。
「黃幫主好手段。」
楊過搖了搖頭。
黃蓉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反駁。
楊過伸手勾起她鬢邊垂落的一縷碎發,在指間繞了一圈。
「那你就不怕,我今晚不配合?」
黃蓉抬頭看他。
楊過笑得十分悠閒。
「比方說,我要是在席間當著滿堂文武的面說,我最中意的其實是郭芙那種大小姐,脾氣夠辣,身段又好。」
「你猜,郭伯父會不會當場就把這門親事給定下來?」
黃蓉咬緊了後槽牙。
「你敢這麼幹,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
楊過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黃幫主發起狠來還挺嚇人。」
他鬆開手,坐回桌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行了,不逗你了。」
「這個主意,確實不錯。」
他掰著指頭往下算。
「程英是桃花島弟子,身份夠硬,她一開口,郭伯父就不好反對。」
「呂文德那些人,也得重新掂量掂量我的分量。」
「全真教掌教配桃花島弟子,這個組合拿到任何場面上都說得過去。」
「何況程英那丫頭性子太傲,讓她當眾認下這門親事,對她也不算壞事。」
他轉過身,朝裡間方向抬了抬下巴。
「無雙,把包袱里的衣裳拿出來。」
「今晚赴宴,你好好收拾收拾。」
帘子後面傳來陸無雙的應聲,窸窸窣窣地拆起了布包。
黃蓉看著楊過這副心安理得的模樣,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布了這麼大一盤局,先是跑到東跨院去哄程英,又馬不停蹄地趕到西廂來跟他交底,話說得口乾舌燥。
他倒好,三言兩語就接了過去,還順手把所有好處都給自己算得明明白白。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今晚席間,呂文德的人會來試探你。」
「趙范手底下養了一批江湖好手,多半會借著敬酒的名義,來試探你的內力深淺。」
「你別上頭,點到即止就好。」
楊過沒回頭,隨口道。
「放心,我心裡有數。」
「呂文德這個人是什麼路數,我清楚得很。」
「他在襄陽經營這麼些年,早就不甘心讓郭伯父一家說了算。」
「如今我這個全真教掌教住進了帥府,他怕是連睡覺都不踏實了。」
「今晚他要是不出手,那才叫奇怪。」
黃蓉走到門口,又收住腳步。
「還有一件事。」
楊過抬起頭。
「程英今晚坐我旁邊,不坐你身邊。」
「你別動她。」
楊過挑了挑眉。
「黃幫主是在護她?」
「我是在護這場戲。」
「她要是在席間出了岔子,那就滿盤皆輸。」
「你心裡有數就行。」
楊過看著黃蓉的側臉。
廊下掌起的燈火,透過門縫映照進來,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
三十多歲的人了,經歷了這些年的風浪,那股子俏麗的靈氣非但沒散,反而沉澱出一種更讓人移不開眼的韻味。
他忍住了沒動手。
「成,依你。」
黃蓉伸手去拉門閂。
楊過在她身後說了一句。
「事成之後,黃幫主打算怎麼犒勞我?」
黃蓉的手頓在門閂上。
她沒有回頭,聲音里透著一股又氣又無奈的意味。
「你先過了今晚再說這些。」
她拉開門閂,推門出去,腳步很快,頭都沒有回。
楊過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大門重新合上。
他坐回桌邊,指尖點著桌面。
郭靖想把郭芙嫁給他,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郭靖這個人一輩子活在所謂的道義里,總覺得這種安排,就是對後輩最好的交代。
可他哪裡知道,他眼裡的那個乖侄兒,早就已經挖了他的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