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臉上的刀疤抽動了幾下。
「郭靖待我不薄?」
「他在城牆上風光無限,全城百姓管他叫郭大俠。」
「我呢?」
「我這條腿是在當年守城的時候被蒙古馬踩斷的!這道疤是韃子砍的!」
「我落下個殘廢,只能在後勤管管爛帳,他郭靖倒是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老頭越說越氣,口水噴濺在桌子上。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接著說。
「黃蓉那個賤女人更狠,上個月查帳,查出我虧空了五千兩銀子。」
「她讓人打了我三十軍棍,還要把我攆出襄陽。」
「我在這城裡賣了半輩子命,落得這麼個下場。」
「我不賣他郭靖,我賣誰?」
法王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帳篷頂直晃。
「好!」
「南宋朝廷就是這麼對待你們這種有功之臣的。」
「朋友,這事辦成了,我保你在大汗面前加官進爵,金銀珠寶隨你挑。」
老頭站起身,拿起竹拐杖。
「少拿這些虛話哄我。」
「我要的是實打實的銀子,十萬兩白銀,一分不能少。」
「事成之後,你們打進襄陽城,別動我城南的宅子。」
「一言為定。」
法王答應得痛快。
老頭重新把兜帽戴上,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帳篷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黑風谷的毒陣管不管用?」
「郭靖的降龍十八掌可不是吃素的,別到時候偷雞不成蝕把米。」
法王站起來,雙手合十。
「朋友放心。」
「萬毒大陣連我都不敢輕易踏進去。」
「郭靖只要吸進去一口,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
「你只管回去等消息。」
老頭沒再答話,掀開帘子走進了夜色里。
法王轉頭看著霍都和達爾巴。
「傳令下去,拔營!」
「今夜全軍往黑風谷方向靠攏,把千手人屠和沈不言都叫上。」
霍都問道:「師父,要不要再調點兵馬過來?郭靖不好對付。」
法王搖了搖頭。
「兵在精不在多,帶多了反倒容易暴露。」
「咱們這次是要伏殺,不是攻城。」
「三十個人,一個都不能放跑。」
法王轉身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了自己的五個輪子。
金、銀、銅、鐵、鉛五個輪子撞在一起,發出噹啷的響聲。
「中原武林,郭靖一死,襄陽城便不攻自破。」
「剩下的那個黃蓉,翻不出什麼大浪。」
法王摸著金輪上的花紋,冷冷地說道。
達爾巴撓了撓光頭。
「師父,那個拿黑劍砸人的怪物不管了?」
法王冷哼出聲。
「先殺郭靖。」
「等拿下了襄陽,我親自去會會那個拿重劍的。」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劍重,還是我的龍象般若功硬!」
夜風吹進帳篷,把油燈吹得忽明忽暗。
……
另一邊,官道上。
郭靖騎著小紅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三十個親兵騎著馬跟在後面。
馬蹄子上都包了破布,走在土路上沒多大聲響。
天色黑透了,路兩邊的樹影連成一片。
偏將李二牛騎馬上前,跟郭靖並排走。
「郭大俠,前面就是三道溝了,咱們今晚是在那紮營,還是連夜趕到樊城?」李二牛問。
郭靖看了看天色。
「三道溝的營地駐紮了五百兄弟,咱們去那歇一腳,查查他們的糧草夠不夠吃。」
「明天一早再趕路。」
李二牛答應了一聲,退回隊伍里。
郭靖騎在馬上,腦子裡全是在府里發生的事。
大武小武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地上一堆被砸爛的腦袋,還有黃蓉那番講大局的話。
這些東西交織在一起,讓他理不出個頭緒。
他從小在蒙古大漠長大,跟著師父們學的就是直來直去。
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
打贏了就喝酒吃肉,打輸了就認栽。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弄虛作假。
可現如今,弄虛作假的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包庇徒弟的是他結髮妻子。
郭靖嘆了口氣。
「大俠不好當啊。」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馬匹走得不快。
前面出現了一片亮光,三道溝營地的營門就在眼前。
兩個站崗的士兵看見有馬隊過來,立刻端起長槍大喊:「什麼人!」
李二牛上前答話:「瞎了你們的狗眼!郭大俠來巡營了,趕緊開門!」
士兵一聽是郭靖,趕緊把拒馬搬開。
郭靖下馬走進營地。
營地里靜悄悄的,士兵們大多都睡了,只有幾個伙夫在鍋灶旁邊添柴火。
營地的千戶跑過來迎接,連衣服都沒穿整齊。
「郭大俠,您怎么半夜來了?也不提前派人打個招呼,屬下好備酒菜。」千戶點頭哈腰地說。
郭靖擺了擺手。
「不吃酒,你去把帳本拿來,我去糧倉看看。」
千戶連忙跑去拿帳本。
郭靖帶著人走到糧倉前,庫房的門大開著。
他走進去,用手捏了捏麻袋裡的米。
米里摻了不少沙子和陳米。
郭靖皺起了眉頭。
「這米怎麼回事?」郭靖問跟進來的千戶。
千戶擦著腦門上的汗。
「回郭大俠,上個月城裡撥下來的就是這些,屬下們也沒辦法,大家都摻著野菜對付著吃。」
郭靖心裡更堵了。
前線將士吃著摻沙子的陳米,大武小武卻在府里拿著五百兩賞錢吃香喝辣。
「明天我寫封信讓二牛帶回城裡給黃幫主,從城南大庫調五百石新米過來。」郭靖沉聲說道。
千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多謝郭大俠體恤!」
郭靖走出糧倉,看著滿天的星星。
「走吧,去下一個營地。」
「今晚不睡了!」
郭靖翻身上馬。
李二牛和三十個親兵也立刻上馬跟上。
隊伍出了三道溝,順著小路往前走。
走出去不到十里地,前面忽然火光沖天。
郭靖猛地勒住馬韁繩。
「怎麼回事?」
李二牛站到馬背上往前看。
「郭大俠,前面的林子著火了!」
「火勢很大,把路堵死了!」
郭靖皺眉。
「這林子前幾天剛下過雨,怎麼會無緣無故起火?」
「二牛,帶兩個人去前面看看。」
李二牛帶著人跑了過去,沒多大功夫就跑了回來。
「郭大俠,路全斷了!」
「燒倒的樹砸在路上,馬過不去!」
郭靖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這火起得蹊蹺,咱們繞路。」
郭靖調轉馬頭。
剛走出兩步,旁邊的草叢裡猛地撲出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南宋軍服,身上好幾處刀傷,滿身是血。
他撲倒在郭靖馬前,手裡高舉著一塊鐵牌。
「救命!郭大俠救命!」
郭靖立刻跳下馬,扶起那人。
「你是哪個營的兄弟?慢慢說。」
那人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答話:「我是北門守軍,我們押送糧草,在前面遇到蒙古兵埋伏!」
「一百多個兄弟快死光了,郭大俠快去救人!」
郭靖接過鐵牌一看,正是襄陽軍的令牌。
他把令牌塞回那人懷裡。
「蒙古兵在哪?」郭靖急問。
「在黑風谷方向!他們把兄弟們往谷里趕!」那人指著東南邊。
郭靖拔出長劍。
「二牛,留兩個人照顧他!」
「剩下的人跟我走,殺韃子救人!」
郭靖翻身上馬,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三十個親兵抽出腰刀,緊隨其後。
馬蹄聲在夜裡傳出老遠。
那個報信的傷兵躺在地上,看著郭靖一行人遠去的背影。
等留下的兩個親兵去拿水囊的時候,傷兵從靴子裡摸出一把短刀,悄無聲息地抹了兩個親兵的脖子。
他站起身,擦了擦刀上的血。
然後,他把南宋軍服脫下來扔在草叢裡,露出了裡面穿的蒙古皮甲。
「大魚進網了。」
這人冷笑出聲,轉身消失在了黑夜裡。
黑風谷口。
郭靖帶人趕到的時候,谷口一個人都沒有。
地上散落著幾輛破木板車,還有幾把折斷的宋軍長槍。
郭靖下馬查看地上的痕跡。
車轍印和雜亂的腳印一直延伸進谷底深處。
「郭大俠,裡面黑燈瞎火的,地形咱們不熟,要不天亮再進去?」李二牛在旁邊勸道。
郭靖指著地上的血跡。
「血還是熱的。」
「兄弟們在裡面等著咱們救命,我郭靖怎能見死不救!」
「點火把,跟我進去!」
郭靖牽著馬,邁步走進了黑風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