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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誰在樹上偷看

2026-01-17 00:44:45 作者: 畫圖的貓

  夜色如墨,將白日裡的喧囂盡數吞沒。

  經世書院後山的格物院內,燈火通明。

  這裡沒有朗朗讀書聲,只有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琉璃碎裂的脆響。

  江臨背著手踱步進來時,腳下踩到了幾塊廢棄的琉璃渣,發出咯吱咯吱的動靜。

  屋內瀰漫著一股焦糊味和石英粉塵的味道。

  沈括正趴在一張巨大的木案上。

  他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上面還沾著幾點亮晶晶的玻璃粉末,眼下的烏青比江臨這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還要重幾分。

  桌面上擺滿了奇形怪狀的琉璃片,有的凸起,有的凹陷,還有的碎成了八瓣。

  沈括手裡捏著一把銅尺,正對著燭火比劃著名一塊半成品的曲度,嘴裡念念有詞。

  「不對……還是不對……」

  江臨走到他身後,敲了敲桌角。

  「還沒吃飯?」

  沈括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琉璃片差點飛出去。

  他猛地回頭,看清是江臨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山長!」

  沈括顧不上行禮,抓起那塊琉璃片就往江臨眼前湊。

  「您之前提過的『光線彎折』,學生試出來了!不同曲度的琉璃,彎折光線的效果確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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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臨後仰了一下,避開差點戳到鼻尖的玻璃片。

  「嗯,然後呢?」

  沈括的興奮勁兒稍微退了點,眉頭鎖緊。

  「學生想找到最佳曲度,讓字跡能放大且清晰。但無論怎麼磨,邊緣總是模糊,且放大的倍數極為有限。」

  他指著桌上一堆廢料,神情懊惱。

  「單片琉璃,極限似乎就在這裡了。」

  江臨隨手拿起兩片廢棄的鏡片,一片厚些,一片薄些。

  他將兩片鏡片一前一後疊在一起,透過它們看向燭火。

  燭火的光暈在鏡片間拉長,扭曲,最後在某個特定的距離上,匯聚成一個極其明亮的光點。

  江臨把鏡片丟回桌上,打了個哈欠。

  「誰告訴你只能用一片的?」

  沈括愣住。

  江臨在藤椅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一片離眼睛近點,一片離眼睛遠點。中間留個空兒,你調節調節距離試試。」

  沈括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在兩片鏡片和江臨之間來回遊移。

  兩片?

  疊加?

  距離?

  轟的一聲。

  沈括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一拍腦門,力道大得額頭瞬間紅了一片。

  「我怎麼沒想到!疊加!光路二次彎折!」

  甚至沒來得及跟江臨告退,他抓起桌上的幾塊毛坯鏡片,轉身就沖向了角落裡的打磨台。

  刺耳的磨石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瘋狂。

  江臨搖搖頭,抿了一口澀口的冷茶。

  技術宅的世界,果然單純。

  半個時辰後。

  江臨靠在藤椅上快睡著了。

  「山長!成了!成了!」

  沈括像個瘋子一樣衝過來,手裡舉著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那是一截粗竹筒。

  兩端被他用松脂和麻繩強行固定了兩塊打磨過的琉璃鏡片,做工粗糙得令人髮指,膠水都溢出來了。

  「您看!您快看!」

  沈括把竹筒硬塞進江臨手裡,隨手抓過一本《論語》攤開在桌上。

  江臨拿起竹筒,對準書頁。

  原本密密麻麻的小楷,透過竹筒,瞬間膨脹開來。

  字跡邊緣雖然還有些畸變,但中心的筆畫清晰可見,足足放大了兩三倍。


  「嗯,還行。」

  江臨調整了一下竹筒和書頁的距離,視野更加清晰。

  「以後看帳本不用湊那麼近了,省得費眼。」

  沈括搓著手,滿臉通紅,那是極度亢奮後的潮紅。

  他盯著江臨手中的竹筒,眼神不再局限於這小小的方寸之間。

  「山長,學生在想……」

  沈括吞了口唾沫,聲音有些顫抖。

  「若將此筒加長,鏡片加大,曲度再做調整……既然能放大近處之物,是否也能拉近遠處之景?」

  江臨放下竹筒,隨口應道:

  「理論上可以。光路可逆嘛,你試試唄。」

  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

  沈括渾身一震。

  理論上可以。

  山長說可以,那就是一定可以!

  沈括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句千古名句——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山長平日裡總說這句詩,難道早就在暗示我?

  若能造出「窮千里目」之器……

  兩軍對壘,敵軍尚在十里之外,我方已能看清對方主帥的鬍鬚。

  夜觀天象,星辰流轉,盡收眼底。

  測量地形,山川溝壑,毫釐畢現。

  這哪裡是看帳本的玩意兒?

  這是國之重器!

  這是神眼!

  沈括看著江臨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山長早已洞悉一切,卻只是輕描淡寫地用「看帳本」來掩飾。

  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深不可測!

  「學生……明白了!」

  沈括深吸一口氣,對著江臨深深一拜,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學生定不負山長重託!今夜便調集格物院所有工匠,研磨大號透鏡,誓要造出這『千里眼』!」

  江臨眨了眨眼。

  我就讓你做個放大鏡,你怎麼搞得像要立軍令狀一樣?

  但他懶得解釋,擺擺手。

  「去吧去吧,別把房子炸了就行。」

  沈括如獲至寶,抱著那個粗糙的竹筒退了下去。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隨身的小本子,借著月光,鄭重其事地寫下幾個字:

  《窺遠鏡製作札記·卷一》。

  並在旁邊批註:山長授意,國之利器,慎之又慎。

  待沈括離開,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江臨揉了揉太陽穴,正準備起身回房睡覺。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房樑上翻了下來,落地無聲。

  王韶一身夜行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山長。」

  江臨重新坐回藤椅,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查到了?」

  王韶沒坐,依舊站得筆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查到了。那位樞密副使,近日確實不太安分。」

  王韶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他這幾日頻繁出入城南的一家『雲記』皮貨行。名義上是給家眷置辦冬衣,但我查過,那家皮貨行的掌柜是個胡商。」

  江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胡商?」

  「是。表面上做的是遼宋邊境的皮毛生意,但我跟蹤了他兩天,發現他往來的信鴿,腿上綁的不是竹管,而是遼國軍中特有的銀管。」

  王韶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那是遼人的探子。」

  「一個樞密副使,掌管大宋軍機,卻私下裡和遼國探子勾勾搭搭。」

  江臨冷笑一聲,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

  「這大宋的朝堂,漏得跟篩子一樣。」

  王韶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山長,要不要我現在去把那胡商抓回來審審?我有把握讓他開口。」

  「不急。」

  江臨抬手制止。

  「抓一個胡商容易,但他背後的線就斷了。那個樞密副使既然敢這麼幹,手裡肯定不止這一條線。打草驚蛇,反而讓他們縮回去。」

  「繼續盯著。我要實證。鐵一般的實證。」

  「是。」

  王韶領命,身形一晃,正要隱入黑暗。

  「等等。」

  江臨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王韶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

  江臨坐在藤椅上,目光並沒有看王韶,而是越過窗欞,投向了書院大門外那片漆黑的樹林。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才沈括留下的那個粗糙竹筒。

  就在剛才試用這玩意兒的時候。

  他為了測試遠距離效果,曾無意中將竹筒對準了窗外。

  那一瞬間。

  兩片凸透鏡雖然成像模糊,且上下顛倒,但他還是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書院大門外的一棵老槐樹上。

  茂密的枝葉間,蹲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若是肉眼看去,只會以為是一團樹影。

  但在放大的視野里,江臨看清了一個細節。

  那人的衣領。

  宋人穿衣,講究右衽。

  而那個人影領口微翻,露出的內襯不是布料,而是一圈灰白色的皮毛。

  且是左衽。

  在這個季節的江南,穿皮毛內襯,還在大半夜蹲在樹上餵蚊子。

  除了來自極北苦寒之地的遼人,江臨想不出第二個可能。

  「看來,不用等到明天了。」

  江臨收回目光,將竹筒扔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怎麼了?」王韶察覺到江臨語氣中的寒意。

  江臨站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縫隙。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剛才試這鏡子的時候,看見了點髒東西。」

  他指了指大門外的方向,聲音低沉。

  「有人在盯著書院。就在門口那棵老槐樹上。」

  王韶眼神一凝,周身氣息瞬間變得凌厲。

  「遼人?」

  「八九不離十。」

  江臨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看來那個樞密副使比我想像的還要急。前腳剛傳出我死訊,後腳探子就踩到我臉上來了。」

  「這是怕我沒死透,想來補一刀啊。」

  江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訴沈括,他的那個『千里眼』,我要他三天之內做出來。做不出來,我就把他塞進炮管里發射出去。」

  「來者不善。」

  「既然他們想看,那我就讓他們看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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