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汴京城的燈火逐漸零落,唯有幾處權貴的府邸依舊歌舞昇平,仿佛這幾日的驚雷未曾撼動他們的根基。
蔡家別苑偏角,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悄悄開啟。
兩個裹著黑色斗篷的身影閃身而出,步履匆匆地鑽進了一條逼仄的死胡同。
這兩個人,正是被江臨「大發慈悲」釋放的那兩個證人——大名府的帳房和接線官。
「真放了咱們?」
帳房抹了把冷汗,回頭看了一眼燈火昏暗的街道,心跳如鼓。
「江臨那妖人詭計多端,不會在咱們身上下毒了吧?」
接線官冷哼一聲。
「下毒?老子這兩天連個屁都沒放出來,那酒菜里乾淨得很。」
「快走!趁著皇城司的人還沒反應過來,趕緊去『那個地方』,帶上銀票遠走高飛。」
兩人沒注意到,在他們經過的牆角、青石板縫隙里,不知何時覆蓋了一層透明的粘稠液體。
那是沈括在經世書院研究「玻璃膠水」時的意外產物。
不僅具有極強的附著性,且混合了一種在大宋從未出現過的螢光粉。
尋常燈火照不出來,但在特製的「紫光琉璃燈」下,便是一道耀眼的螢光路徑。
相距三條街的一處閣樓上。
沈括手裡捧著一個造型古怪的燈台,那是他用海船上的反射鏡片和提煉出的特殊油脂改裝而成的。
「山長,標記生效了。」
沈括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狂熱。
「他們在朱雀街第三個轉角,停頓了五息時間,估計是在接頭。」
江臨半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拋著一枚金燦燦的錢幣。
那是他在查抄的蔡家贓物里順手拿的「樣幣」。
「別急,讓他們跑。」
「這種驚弓之鳥,最先找的肯定是他們認為最安全的地窖。」
牛愛花正蹲在窗台上,手裡反覆摩挲著那柄斬馬刀的刀鋒,眼神像是黑暗中狩獵的狼。
「山長,現在收網嗎?」
「不。」
江臨擺了擺手。
「收了他們只能斷了蔡家的外援。我要找的,是那個給西夏輸送礦石的真正源頭。」
「那封信里提到的『榷場三成抽水』,名單上可沒有能辦到這件事的人。」
蘇軾在一旁聽得心驚。
「你是說,蔡京和吳充,其實也只是明面上的代理人?」
江臨冷笑。
「大宋的三冗兩積,豈是幾個尚書、宰相就能折騰出來的?」
「如果沒有幾個『尊貴』的腦殼在後頭撐腰,這種通敵賣國的生意,借給蔡京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做。」
就在這時,沈括手裡的燈火猛地一閃。
「動了!他們出了內城,正往西邊的貧民窟跑!」
「西邊?」
江臨眉頭一挑。
那是汴京最髒、最亂的地方,也是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有趣。」
江臨長身而起,隨手披上一件黑色的披風。
「走,咱們去見識一下,這汴京城下的『第二朝廷』。」
半個時辰後。
汴京西郊的一處廢棄磚廠。
這裡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原本該是荒涼之地,此刻卻戒備森嚴。
幾名穿著破爛短打、眼神卻透著殺氣的壯漢,正手持勁弩在圍牆上來回走動。
帳房和接線官連滾帶爬地衝進了磚窯深處。
「在那兒停下了。」
沈括伏在不遠處的土壟後,調整著手裡的遠望鏡。
「山長,那磚窯底下是空的。標記消失在了地平線下,深達十丈以上。」
江臨觀察了一下地形,嘴角冷意更濃。
「這些磚窯,恐怕就是用來掩蓋火藥和兵械流轉的掩體。」
「錢多多,帶人去把方圓三里的水源都給我封了。」
「牛愛花,帶上一隊暗衛,從通風口灌煙。」
「蘇子瞻,你帶幾個人守著出口,記住了,哪怕是一隻蒼蠅飛出來,也得給我拍碎了看是不是姓蔡。」
安排完一切,江臨一個人走向了那座冒著微弱黑煙的殘破窯洞。
「江臨!你不想活了!」
蘇軾在後面壓低聲音驚呼。
江臨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他手裡捏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那是沈括研製的「催淚震撼彈」豪華版。
隨著江臨踏入窯口,幾道冷箭破空而至。
江臨身形詭異地一個側移,躲過偷襲,同時順手扔出了那個黑色圓球。
「既然喜歡鑽老鼠洞,那就請各位體驗一下什麼叫『全感官折磨』。」
「轟——!」
一道極其刺眼的白光在狹窄的窯洞內爆發,緊接著是濃烈到讓人窒息的辣椒粉和硝酸味混合的煙霧。
慘叫聲瞬間穿透了地皮,響徹荒野。
江臨戴上提前備好的特製口罩,大步踏入了濃煙之中。
在那煙塵瀰漫的底下空間,他看到了一排排嶄新的神臂弓,還有一堆堆用生鐵鑄造的大宋禁軍甲冑。
而在這些物資中心,坐著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前幾日在朝堂上口口聲聲叫囂著要辭官歸隱的禮部左侍郎,陳淮。
也是陳東那個自詡清高的父親。
「陳大人,您這歸隱的地方,挑得可真夠硬核的。」
江臨踩著一名翻白眼的打手,走到已經咳得滿地打滾的陳淮面前。
「你說,我要是把令公子的腦袋按在這些神臂弓上,他還會不會覺得讀書人該有風骨?」
陳淮絕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煙燻的烏黑。
「你……你怎麼可能找得到這裡……」
「因為你們這種老狐狸,永遠低估了格物的力量。」
江臨一把抓起陳淮的領口。
「告訴我,誰給你們這些兵械蓋的官印?」
陳淮張了張嘴,剛要開口,窯洞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聲。
大批穿著皇城司甲冑的士兵,竟然在這時候將出口團團圍住。
但帶頭的人,卻不是蘇軾,也不是官家的親衛。
而是——趙靈均的皇叔,荊王趙曦。
「江山長,這種重地,還是交給皇室自己處理比較好。」
荊王帶著親衛步入窯洞,眼神陰冷。
「這陳淮勾結西夏,本王奉旨在此伏擊,多謝江山長帶路。」
江臨看著這位一直保持低調的王爺,眼中閃過一抹瞭然的笑意。
原來,真正的黃雀在這裡。
「既然王爺想要立頭功,那請便。」
江臨很自然地鬆開了陳淮,轉身就往外走。
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江臨在荊王的耳邊輕輕吐出一句話:
「王爺,那藥粉不只沾在陳淮身上,剛才在那名單上,我也抹了一些。」
荊王的腳步猛地僵住。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微弱的燭火下,他的指縫間,正隱隱閃爍著詭異的紫光。
那是他剛才在朝堂上,偷偷摸過名單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