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她經過一個攝像頭時,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就是那一瞬間。
周宴瑾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毫無血色,蒼白得像紙。
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剛剛痛哭過一場。
眼神里,沒有得手後的得意,沒有算計成功的精明。
只有鋪天蓋地的……
驚恐,羞恥,和絕望。
仿佛她不是從一場艷遇中逃離,而是從地獄的刑場上,僥倖撿回了一條命。
她甚至因為太過慌亂,出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狼狽地向前撲倒。
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隔著屏幕,周宴瑾似乎都能聽到那一聲沉悶的痛響。
可她只是咬著牙,迅速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晨曦的微光里。
像一個被全世界追殺的逃犯。
視頻,到此結束。
周宴瑾的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川字。
這副模樣,實在不像一個老練的布局者。
反而……
更像一個玩火自焚後,嚇破了膽的蠢貨。
可她為什麼要跑?
心虛?
還是……害怕他會追究?
不管是什麼原因,這個女人,成功地勾起了他全部的興趣。
他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裡去。
「周總?」
內線里,傳來應知姚試探性的詢問。
周宴瑾的思緒被打斷,他關掉視頻,眸色恢復了慣常的深沉。
「通知下去,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許再查。」
「……是。」
應知姚雖然疑惑,但沒有多問。
掛斷電話前,周宴瑾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私下裡,繼續留意她的動向。」
「任何蛛絲馬跡,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他要知道,這隻看似無害的小兔子,到底揣著什麼秘密。
……
三天後,杭市,白溪村。
一輛破舊的綠色中巴車,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上,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
「白溪村到了,下車的搞快點!」
司機扯著嗓子喊道。
華韻拖著行李箱,有些踉蹌地走下車。
一股混雜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瞬間湧入鼻腔。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讓她的眼眶,微微發酸。
她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生她養她的小山村。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金黃的稻田。
聒噪的蟬鳴,和村民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最樸實的鄉間交響樂。
這裡沒有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沒有冰冷的鋼鐵森林,沒有那個讓她愛到塵埃里,又怕到骨子裡的男人。
華韻深吸一口氣,拉著箱子,沿著記憶中的小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看見自家院子裡的籬笆牆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彎腰忙活著。
「媽!」
華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正在菜地里拔草的李桂芬,聽到聲音猛地直起身,看到女兒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先是驚喜,隨即變成了驚疑。
「韻韻?你這孩子,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李桂芬快步走上前,一邊拍打著手上的泥土,一邊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女兒。
只一眼,她的心就揪了起來。
瘦了。
才出去一年多,怎麼瘦成這樣了?
臉頰都凹下去了,臉色也蠟黃蠟黃的,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工作上受委屈了?還是被人欺負了?」
李桂芬連珠炮似地問道,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擔憂。
「沒有,媽,我就是……工作太累了,想回家休息幾天。」
華韻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不想讓家人擔心。
「累了就回來,回來好!」
裡屋傳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緊接著,拄著拐杖的奶奶,在爸爸華樹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華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不善言辭,看到女兒,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默默地上前,接過了她手裡沉重的行李箱。
「回來就好,先進屋,飯馬上就得了。」
「奶奶!」
華韻看到奶奶的那一刻,這幾天強撐著的堅強,瞬間土崩瓦解。
她撲過去,像小時候一樣,將頭埋在奶奶的懷裡,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哎喲,我的乖孫女,這是怎麼了?」
奶奶滿是褶皺的手,輕輕地拍著華韻的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傷的小貓。
「哭啥呀,這是誰給我們家韻韻氣受了?告訴奶奶,奶奶給你出氣!」
「沒有……沒人欺負我……我就是想您了……」
華韻泣不成聲。
奶奶嘆了口氣,渾濁卻依舊睿智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她不再追問,只是用那粗糙又溫暖的手掌,一遍遍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
「傻孩子。」
「外頭的大城市,是不好待。」
「要是累了,咱就不待了。」
「回家來,啊?咱家雖然窮,但多你一口飯還是吃得起的。」
「奶奶養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溫暖的洪流,瞬間衝垮了華韻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是啊。
她還有家。
無論她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經歷了多大的風浪。
只要回到這裡,就永遠有她的避風港。
灶房裡,飄來了久違的飯菜香。
院子裡,爸爸正在默默地為她擦拭著行李箱上的灰塵。
懷抱里,是奶奶最溫暖的體溫。
華韻的哭聲,漸漸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家人們關切的臉龐,心中的恐慌和絕望,仿佛被這山間的清風,吹散了不少。
A市的一切,周宴瑾的一切,都像一場遙遠而又荒唐的噩夢批評。
那一場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流盡了華韻積攢了許久的所有委屈和淚水。
哭過之後,心裡那塊堵著的巨石,似乎被搬開了一角,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
A市的一切,周宴瑾的一切,都像一場遙遠而又荒唐的噩夢。
現在,夢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