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泡沫,將一家人緊緊包裹。
他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觸碰著那三張皺巴巴的小臉。
仿佛在觸碰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護士看著這一家人的反應,臉上的笑容愈發溫柔。
「寶寶們需要先送到觀察室,家屬可以先去辦一下手續,產婦很快也會……」
她的話,戛然而止。
「滴——滴——滴——」
一陣急促到刺耳的警報聲,毫無預兆地從剛剛打開一條縫的手術室大門內泄露出來!
護士的臉色驟變。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懷裡的三個孩子交給離得最近的李桂芬和華奶奶,轉身就沖回了手術室!
「砰!」
那扇代表著希望的大門,再一次重重關上!
走廊里的喜悅,瞬間凝固。
華家人抱著三個溫軟的小生命,臉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如同一尊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
剛剛那一聲警報,是什麼?
韻韻呢?
他們的韻韻,不是說狀態很好嗎?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每個人的腳底,嘶嘶地向上攀爬,纏繞住他們的心臟,並不斷收緊。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他們能聽見彼此粗重的呼吸聲,能聽見懷裡嬰兒無意識的哼唧聲,更能聽見自己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的心。
「咯吱——」
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劉主任,她臉上的口罩還沒來得及摘下,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絲毫的笑意。
「產婦突發產後大出血!」
六個字,像六顆子彈,精準地射入了華家每一個人的心臟!
轟然炸開!
「胎盤早剝,加上三胎妊娠導致子宮過度牽拉,出現了收縮乏力!」
「現在情況很危險,我們正在全力搶救!」
劉主任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扎得人血肉模糊。
剛剛還捧在手心的天堂,轉瞬間,就碎裂成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李桂芬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身體猛地一晃,感覺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如果不是華奶奶在旁邊死死扶住了她,她恐怕已經癱倒在地。
「大……大出血?」
她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破碎而不成調,仿佛是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醫生……你不是說……不是說我女兒她沒事嗎?」
華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灰敗如土。
他靠著牆的身體,緩緩地向下滑去,那雙剛剛觸碰過孫兒小腳丫的大手,此刻正死死地摳著牆壁,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
這個家裡的頂樑柱,這個能用肩膀扛起整片西山的男人,在這一刻,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華安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前一秒,他還在傻笑著暢想自己當舅舅的威風。
後一秒,姐姐命懸一線的消息,就將他打入了冰窖。
他猛地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死死地抓住了劉主任的手臂,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
「醫生!」
少年的眼眶瞬間通紅,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和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姐姐!」
「她才二十多歲!她不能有事!她絕對不能有事啊!」
劉主任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崩潰的少年,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忍,但語氣依舊冷靜。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現在,請你們保持冷靜,不要影響我們搶救!」
說完,她用力掙脫開華安的手,轉身再次衝進了手術室。
「砰——」
大門第三次關上。
這一次,它隔絕的,是生與死的距離。
那盞紅色的「手術中」警示燈,此刻在華家人眼中,不再是希望,而是催命的符咒,每一個閃爍,都像死神的獰笑,嘲諷著他們剛才的天真與狂喜。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本是天籟之音,此刻聽來,卻像最尖銳的諷刺,聲聲泣血。
李桂芬和華奶奶互相攙扶著,兩個女人將額頭抵在一起,無聲地痛哭,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華安則像一頭受傷的困獸,背靠著手術室的門,緩緩地滑坐在地。
他雙手抱著頭,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溢出。
時間,變成了最殘酷的刑具。
每一秒,都是在滾燙的刀山和刺骨的冰川上反覆煎熬。
手術室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血壓持續下降!80/50!」
「心率140!」
「血氧飽和度掉到90了!」
監護儀發出的警報聲此起彼伏,像一雙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在場每一個醫護人員的咽喉。
綠色的無菌布上,鮮紅的血液迅速蔓延開來,觸目驚心。
「血庫的血袋到了沒有?快!」
「宮縮劑加到最大劑量!」
「準備球囊壓迫!快!」
劉主任站在主刀位上,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只有額角不斷滲出的汗珠,暴露了她內心的焦灼。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手術台,手上的動作快而穩,精準地進行著每一步操作。
輸血管里,鮮紅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輸入華韻的體內,企圖填補那正在飛速流失的生命。
各種搶救藥物,被一支支注射進去。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贏,則海闊天空。
輸,則陰陽兩隔。
門外,華家人已經熬到了崩潰的邊緣,默默祈求,一定要平安無事。
李桂芬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那個剛學會走路,就邁著小短腿跟在她身後,奶聲奶氣喊「媽媽」的小糰子。
那個扎著羊角辮,背著小書包,每天站在村口等她下工回家的黃毛丫頭。
那個即便被全村人指指點點,也依舊挺直了脊樑,倔強地說「媽,我能行」的女兒……
她的韻韻,吃了那麼多的苦,受了那麼多的罪,好不容易才盼來了今天。
老天爺怎麼能這麼殘忍?
怎麼能在這個時候,想要收走她的命?
「不……」
她喃喃自語,眼淚早已流干,只剩下無盡的空洞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