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天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夜風卷著山裡的寒氣,吹在人身上,涼得刺骨。
但華韻感覺不到冷。
她的心,也跟著這無邊的夜色,一同沉入了不見底的深淵。
嗓子已經喊啞了,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雙腿像是灌了鉛,每跑一步,肺里都像著了火。
可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
腦子裡反覆迴響的,只有那三個奶聲奶氣喊「媽媽」的聲音。
它們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凌遲著她的心臟。
整個白溪村燈火通明,村民們自發組織的搜尋隊伍,像一條條火龍,在田埂間,在山腳下,蜿蜒穿梭。
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暗,一聲聲呼喊此起彼伏,卻又一次次被沉寂的山谷吞沒。
恐懼,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華韻牢牢罩住,讓她幾乎窒息。
各種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往外瘋長。
村口的白溪湖……後山的陡坡……
不!
她不敢再想下去。
每多想一秒,她都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另一邊,堂伯華石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西山牧場的方向狂奔。
他是看著那三個小子長大的,最清楚他們的脾性。
那必定是羊場!
跑到半山腰,華石喘得厲害,扶著一棵老樹停了下來。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那三個小鬼頭,機靈得很,肯定不會傻站在大路上。
如果是捉迷藏……
他們最喜歡藏在哪裡?
一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草垛!
羊場角落裡那幾個堆著備用乾草的老舊草垛!
那裡又高又大,中間掏空了,簡直是天然的藏身洞!
華石的心臟「咚咚」狂跳起來,也顧不上喘氣了,拔腿就朝著羊場的方向衝去。
羊場裡一片寂靜,只有幾隻夜宿的羊,被他的腳步聲驚動,發出了幾聲低低的咩叫。
他徑直衝向角落那幾個巨大的圓形草垛。
手電筒的光柱在草垛上晃動,草垛表面看起來毫無異狀。
華石的心,又沉下去了半截。
難道……猜錯了?
他不死心,走上前去,伸手撥開最外面那層厚厚的、有些扎手的乾草。
「嘩啦——」
乾草被扒開了一個小小的豁口。
一道微弱的光線,順著豁口照了進去。
也就在那一瞬間。
三雙烏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那眼神里,有被發現的驚慌,有做錯事的心虛,還有一絲看到親人後的委屈。
找到了!
華石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對著山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找到了——!孩子在羊場——!」
這一聲,穿透了沉沉的夜幕,像一聲驚雷,在整個白溪村炸響。
正在村口急得團團轉的華韻,聽到這聲嘶吼,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緩緩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後山的方向。
找到了?
她的孩子們……找到了?
巨大的狂喜,如山洪暴發般席捲了她,讓她空白的大腦瞬間恢復了運轉。
她什麼也顧不上了,轉身就朝著西山牧場的方向瘋跑。
腳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枯枝劃破了她的褲腿,她卻渾然不覺。
此刻,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一個目的地。
當她跌跌撞撞地衝進羊場時,一眼就看到了被堂伯從草垛里抱出來的三個孩子。
他們的小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全都沾滿了細碎的草屑,小臉凍得通紅,一個個縮著脖子,像三隻受了驚,在窩裡瑟瑟發抖的小鵪鶉。
在看到華韻的瞬間,三個小傢伙的身體,同時僵住了。
華韻看著他們,看著那三張讓她牽腸掛肚的小臉。
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她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幸好被旁邊趕來的華樹一把扶住。
「思安……思樂……思淘……」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下一秒,她掙開父親的攙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她張開雙臂,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三個小小的、沾滿草屑的身體,死死地箍進懷裡。
緊得讓他們幾乎喘不過氣來。
失而復得的巨大後怕,讓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嗚……」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她喉間溢出。
緊接著,眼淚像是決了堤的洪水,瞬間奔涌而出,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砸在孩子們的頭髮上、脖頸里。
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收緊手臂,仿佛要將他們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開。
三胞胎被媽媽這副模樣嚇壞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媽媽哭得這麼傷心,這麼絕望。
那壓抑的、仿佛要把心都哭出來的聲音,像一把小錘子,重重地敲在了他們幼小的心上。
他們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闖下了多大的禍。
那個可怕的、會吃人的幼兒園怪獸,好像……好像還比不上此刻傷心欲絕的媽媽,更讓他們害怕。
「媽媽……別哭……」
思安小聲地啜泣著,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媽媽臉上的淚。
思樂的嘴巴一癟,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跟著媽媽一起哭了起來。
思淘這個始作俑者,更是嚇得小臉煞白,抱著媽媽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對不起……我們錯了……」
一時間,空曠的羊場裡,只剩下母子四人撕心裂肺的哭聲,聽得周圍的村民們,個個都紅了眼圈。
回到家,燈火通明的堂屋裡,氣氛卻壓抑得可怕。
華奶奶和李桂芬一左一右地抱著孩子們,用熱毛巾給他們擦臉擦手,眼淚還掛在眼角,嘴裡卻一句責備的話都說不出來。
華木頭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一言不發,只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繃得像一塊石頭。
誰都看得出來,老人家這是後怕到了極點。
若是再晚一點,若是天再冷一點,若是在山裡遇到了什麼野東西……
沒人敢往下想。
這場驚心動魄的「離家出走」,以所有人的筋疲力盡和心有餘悸,落下了帷幕。
夜深了。
華韻給三個洗得乾乾淨淨、渾身散發著奶香的小傢伙蓋好被子。
他們今天顯然也嚇壞了,一個個緊緊地挨著她,連睡著了,小手都還攥著她的衣角,生怕一鬆手,媽媽就不見了。
華韻側躺在他們身邊,借著床頭昏黃的夜燈,細細地描摹著他們熟睡的臉龐。
思安沉穩的眉,思樂微翹的嘴角,思淘英挺的鼻。
一模一樣,卻又各有不同。
都是她的命。
經過今晚這番驚嚇,華韻終於徹底明白了。
孩子們對幼兒園的抗拒,並不僅僅是貪玩和任性。
在他們小小的世界裡,離開媽媽,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就等同於被拋棄。
那種恐懼,遠比她想像的,要深刻得多,猛烈得多。
是她太想當然了。
她以為是為他們好,卻忽略了他們最真實、最迫切的感受。
她俯下身,在三個光潔的額頭上,依次印下了一個無比輕柔的吻。
溫熱的觸感,帶著一絲愧疚,和無盡的珍愛。
她抱著他們,用只有他們才能聽見的、無比鄭重的聲音,輕聲承諾。
「寶寶們,媽媽跟你們保證。」
「媽媽永遠,永遠都不會不要你們。」
「我們不去幼兒園了。」
她的聲音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對他們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至少今年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