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成調的軍歌,在寬敞的車廂內迴蕩。
它像是生了鏽的齒輪,轉動間,碾磨出歲月的風霜。
小李透過後視鏡,看著老爺子眼中閃爍的、從未見過的光芒,心中瞭然。
即便那裡,並非故鄉。
車子駛下高速,窗外的景致驟然一變。
柏油路變成了蜿蜒的水泥鄉道,兩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楊樹,樹影斑駁地灑在車窗上。
車速不自覺地放緩了下來。
周隱川坐直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名即將接受檢閱的士兵。
他的目光,貪婪地掃視著窗外的一切。
轉過一個山坳。
豁然開朗。
一汪碧水,如一塊未經雕琢的巨大翡翠,毫無預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湛藍的天空和連綿起伏的青黛色山巒。
幾隻白色的水鳥,優雅地掠過湖面,翅膀尖端點出一圈圈細微的漣d漪。
湖邊,薄霧如紗,繚繞在蔥鬱的竹林與錯落的屋舍之間。
「小李,停車。」
周隱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小張立刻將車平穩地靠在了路邊。
車窗緩緩降下。
一股夾雜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瞬間涌了進來。
周隱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山間的靈氣,盡數吸入肺腑。
「這就是……白溪湖?」
他喃喃自語。
這與他想像中,那個華木頭嘴裡貧瘠閉塞的山溝溝,截然不同。
這裡,分明就是一處世外桃源。
「老爺子,導航顯示,我們已經進入白溪村範圍了。」
小李低聲匯報。
「走,繼續走。」
周隱川揮了揮手,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急切。
黑色的紅旗轎車,如一滴濃墨,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幅絕美的山水畫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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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湖邊平整的水泥路繼續前行。
周隱川的驚訝,一層深過一層。
路,是新修的,乾淨得看不見一點泥土。
每隔幾十米,就立著一盞嶄新的太陽能路燈,在白日裡也顯得格外精神。
路邊,一棟棟風格各異的二層、三層小樓,臨湖而立。
有的掛著白溪民宿的木製招牌,院子裡種滿了奼紫嫣紅的花草。
有的門口停著外地牌照的越野車,幾個穿著衝鋒衣的年輕遊客,正架著相機對著湖面拍照,臉上洋溢著愜意的笑容。
甚至,他還看到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露營基地,五顏六色的帳篷點綴在翠綠的草坪上,像一朵朵盛開的蘑菇。
這裡沒有貧窮,沒有落後。
只有寧靜、富足,和一種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老華這個傢伙……」
周隱川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
「藏了這麼個好地方,幾十年了才告訴我!」
他嘴裡念叨著,眼底的笑意卻愈發濃郁。
這哪是請他來憶苦思甜,分明是請他來享清福的!
「先生,按照華老先生給的地址,應該就是前面那棟了。」
駕駛座的小張,指著不遠處的一棟建築開口道。
周隱川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棟氣派的三層小洋樓,矗立在村道的最里端,背靠著一片青翠的竹林。
白牆藍瓦,乾淨敞亮。
寬闊的院門前,地面是用青石板鋪就的,打掃得一塵不染。
院牆上,爬滿了綠油油的藤蔓,幾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點綴其間。
兩盞大紅燈籠,高高地掛在門樓兩側,充滿了喜慶的意味。
車子,就在這棟小樓前,緩緩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的瞬間,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和院子裡傳來的、隱約的孩童笑鬧聲。
小李快步下車,恭敬地為周隱川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周隱川的腳,踏上白溪村土地的那一刻,目光便被院門口那道身影,牢牢地鎖住了。
華木頭就站在那裡。
他的身後,站著他的兒子、兒媳、孫女,還有三個穿著一模一樣紅色小夾克的曾孫。
全家老小,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站得整整齊齊。
歲月,同樣在華木頭的臉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跡。
他的頭髮,早已像冬日的霜雪,一片花白。
黝黑的皮膚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那是風吹日曬留下的印記。
可他的腰杆,依舊挺得像一桿標槍。
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正翻湧著滔天的巨浪。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停滯了。
半個世紀的歲月,如同一部快放的黑白電影,在兩人眼前飛速閃過。
那些炮火連天的戰場,那些並肩作戰的夜晚,那些分別時的依依不捨,那些信件里斷斷續續的問候……
一幕一幕,最終都定格成了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蒼老面孔。
周隱川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
他推開了小李想要攙扶的手,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那個等待了他大半輩子的人走去。
華木頭也動了。
他的腳步,同樣沉穩而有力。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十來米。
卻仿佛跨越了五十四年的漫長光陰。
越來越近。
周隱川能看清他眼角的皺紋,能看清他微微顫抖的嘴唇。
華木頭也能看清他鬢角的白髮,能看清他同樣泛紅的眼眶。
終於,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那兩隻手,都已不再年輕。
布滿了老年斑,皮膚鬆弛,指節粗大。
一隻,是常年握筆、執掌商業帝國的手。
另一隻,是常年握鋤頭、與土地打交道的手。
可當它們握在一起時,那份力量,那份溫度,卻仿佛能撼動歲月。
「老華!」
周隱川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哽咽。
「老周!」
華木頭的聲音,洪亮依舊,卻也夾雜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沒有更多的話語。
僅僅是兩個再簡單不過的稱呼,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包含了半個世紀的思念,包含了生死與共的情誼,包含了重逢時無與倫比的喜悅與激動。
華木頭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周隱川的手背,又緊緊地握了握。
「你個老東西……總算是來了!」
「你個臭木頭……還是這麼硬朗!」
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就那樣站在院門口,緊緊地握著彼此的手,相視而笑。
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臉上的皺紋,無聲地滑落。
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溝壑,卻磨不掉那份烙印在骨血里的情誼。
這一握,跨越了萬水千山。
這一握,等了半個多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