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瑾閉了閉眼,將那股莫名的煩躁壓下。
他重新拿起手機,沒有再撥給任何人,而是發出了一條簡短的指令。
「來書房。」
三分鐘後。
書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個身穿黑色西裝,氣質幹練、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進來,對著周宴瑾深深一躬。
他是陳旭,周宴瑾的私人助理之一,專門負責處理一些不便由首席秘書長應知姚經手的、更私密的調查。
「總裁。」
周宴瑾的目光從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他身上,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白溪村的資料,整理好了?」
「是的,總裁。」
陳旭上前一步,雙手將一份用藍色文件夾裝訂好的、頗具厚度的報告,恭敬地呈遞到書桌上。
「所有關於白開村的公開信息、經濟模式,以及……與老爺子近期接觸頻繁的人員背景,都在這裡了。」
周宴瑾沒有立刻去翻。
他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說重點。」
「是。」
陳旭不敢有絲毫怠慢,語速平穩地匯報導:「白溪村,地處偏遠,過去是省級貧困村。轉折點發生在三年前,一個名叫華韻的女人返鄉創業。」
「她開了一個羊場,整合了村裡的養羊資源,註冊了名為西山牧韻的品牌,主打線上銷售高品質的羊肉和相關農產品。」
「運營模式很新穎,精準抓住了高淨值客戶群體的需求。」
陳旭頓了頓,補充道:「目前西山牧韻的年流水已經突破八位數,並且擁有極高的客戶復購率,品牌潛力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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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宴瑾的眉梢幾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一個偏遠山村,一個返鄉女人,能做到這個地步,確實不簡單。
但他更關心的,顯然不是這個。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目光銳利如刀。
「這個華韻。」
陳旭立刻心領神會,翻開了手中的備用資料。
「華韻,女,二十六歲。本地人,六年前曾在周氏集團工作,之後返回白溪村,未婚,育有三子。」
未婚。
育有三子。
這幾個字眼,像細小的石子,投入周宴瑾平靜無波的心湖,激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那份報告上。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了文件夾。
首頁,便是華韻的個人資料,附著一張一寸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素麵朝天,黑髮被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的五官算不上多麼驚艷,卻很耐看,尤其那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倔強與堅韌。
周宴瑾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張臉……
他的腦海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毫無預兆地炸裂開來。
六年前。
一夜荒唐,天亮人散。
於他而言,不過是漫長人生中一個不值一提的意外插曲。
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快忘記了。
可現在,這張臉,這雙眼睛,與那晚的記憶,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轟然重合。
周宴瑾握著紙張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股被欺騙、被愚弄的怒火,從心底竄起。
她逃走後,竟然躲回了那個窮鄉僻壤,還……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資料的下一行。
【子女信息:長子華思安,次子華思淘,三子華思樂三胞胎,出生於……】
一串清晰的年月日,像一道驚雷,狠狠劈進了周宴瑾的腦海里。
這個日期!
他的大腦,以遠超平日處理百億合同時的速度,飛快地運轉起來。
他清晰地記得那一晚的日期。
從那個日期往後推算……
十月懷胎……
時間點,竟然與這三個孩子的出生日期,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一個荒謬到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如瘋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咚!咚!咚!」
沉穩有力的心跳,在這一刻,徹底亂了節奏。
一下又一下,劇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言明的奇異悸動。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鋒利得幾乎要將陳旭洞穿。
「老爺子發來的照片。」
他的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
陳旭不敢怠慢,立刻將手機里的照片,投屏到了書房牆壁的巨幕上。
那是幾張高清的生活照。
照片裡,陽光明媚,綠意盎然。
三個一模一樣的小男孩,正圍著他的爺爺周隱川,笑得燦爛無比。
之前視頻通話里驚鴻一瞥,他只覺得是三個可愛活潑的孩子。
可現在,周宴瑾的心境,已經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巨幕前,像是在審視一份關乎集團生死的絕密文件。
他將其中一張照片,不斷放大,再放大。
直到其中一個孩子的臉,清晰地占據了整個屏幕。
那個叫思安的孩子,正低著頭,專注地拼著手裡的一個複雜模型。
他緊抿著嘴唇,眉頭微微蹙起,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專注。
這個神態……
周宴瑾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股從第一次見到他們時就有的,若有似無的熟悉感,此刻終於有了明確的指向!
他轉身,快步走回書桌前,拉開了最底層一個上了鎖的抽屜。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本厚重的牛皮相冊。
他翻開相冊,手指在泛黃的老照片上飛速掠過,最終停留在了一張他五歲時的獨照上。
照片裡,穿著小西裝,打著領結的小男孩,正坐在鋼琴前,同樣是微蹙著眉,一臉嚴肅地看著琴譜。
周宴瑾將那張老照片,與巨幕上華思安的臉,並排放在一起。
儘管時隔二十多年,儘管一個是膠片,一個是數碼。
但那幾乎如出一轍的眉眼輪廓,那如出一轍的、沉思時下意識抿緊嘴唇的習慣……
血緣,是一種多麼霸道而不講道理的東西。
它刻在骨子裡,印在眉眼間,任憑歲月流轉,也無法磨滅分毫。
一個幾乎可以肯定,卻又讓他覺得無比荒謬的結論,排山倒海般,衝垮了他固若金湯的理智。
這三個孩子……
爺爺口中那三個機靈可愛的「小傢伙」……
那個叫華韻的女人,六年前生下的三胞胎……
是他的骨肉。
是他的……兒子。
「轟——」
巨大的衝擊力,讓周宴瑾的腦中,瞬間陷入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只有那兩張跨越了時空的、驚人相似的臉。
他的耳邊,只剩下自己那一聲比一聲更響,一聲比一聲更亂的心跳。
他,周宴瑾,在二十七歲的這一年,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當了五年多的……父親?
而且,還是三個兒子的父親。
這比他簽下任何一單百億級別的併購案,都要來得更震撼,更顛覆。
他需要時間。
他需要絕對的安靜,來消化這個足以將他過去三十一年人生徹底顛覆的……事實。
「出去。」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仿佛不是自己發出來的一樣。
陳旭看著總裁那張瞬間失了血色的臉,和那雙風暴匯聚的眼眸,心中一凜,不敢多問一個字。
「是,總裁。」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體貼地將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輕輕帶上。
整個書房,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宴瑾緩緩地跌坐回寬大的皮椅里,身體向後靠去,仰起頭,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遮住了那滿室明亮,卻照不進他此刻心底半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