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最後一口煙吸盡,然後把煙屁股在地上用力地碾了碾,仿佛要將所有的憋屈和憤怒,都碾進這冰冷的泥土裡。
「老周。」
他開口,嗓音像是從磨盤底下碾出來的,又沉又悶。
「這事……不怪你。」
他頓了頓,視線越過周隱川的肩膀,望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要怪,就怪年輕人自己……」
一句「不怪你」,讓周隱川的心頭一松,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愧疚。
他知道,老夥計這是在給他留面子。
「宴瑾那小子,都跟我說了。」
周隱川急忙表明態度,生怕晚了一秒,這剛剛打開的一絲縫隙又會重新關上。
他的語氣又急又快,像個犯了錯急於解釋的孩子。
「他混帳!他不是個東西!」
他先是狠狠地罵了一句,毫不留情。
「但他現在知道了,也後悔了!他跟我保證了,一定會對韻丫頭負責,對孩子們好!」
華木頭沉默了。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被自己碾滅的菸頭,久久沒有說話。
院子裡,只剩下夏夜的蟲鳴,一聲接著一聲,叫得人心煩意亂。
負責?
說得輕巧。
他孫女受的苦,吃的罪,流的淚,怎麼負責?
拿什麼來負責?
可是……
他又想起了那三個活蹦亂跳的小曾孫,想起他們奶聲奶氣地喊著太爺爺,想起他們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那一張張酷似周宴瑾的小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血脈,是斬不斷的。
良久。
一聲長長的,幾乎要把肺都掏空的嘆息,從華木頭的胸腔里逸出。
「孩子們……需要爸爸,這個理,我懂。」
他的聲音里,沒有了剛才的憤怒,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化不開的疲憊和心疼。
「韻丫頭她……受了那麼多苦,我們這些當長輩的,還能圖啥?」
「不就圖她以後……能過得好點,能有個依靠,能……幸福嗎。」
「我懂,我懂!」
周隱川聽著這話,心裡又酸又澀,連連點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華,你放心!」
他往前湊了半步,抓住了華木頭滿是老繭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
「只要韻丫頭願意,只要你們點頭!我們周家,絕對風風光光地把她迎進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鄭重。
「我拿我這把老骨頭跟你保證,從今往後,絕不會再讓她受一丁點兒的委屈!」
「誰要是敢讓她受委屈,我周隱川,第一個不答應!」
華木頭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老戰友那滾燙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
他抬眼,看著對方那雙真誠而又急切的,泛著紅的老眼,心中最後那點氣悶,也像是被這股熱度給蒸發了。
他知道,周隱川說的是真心話。
可這件事,終究不是他們兩個老頭子點頭就能定的。
關鍵,還是在孫女華韻。
關鍵,還是在周宴瑾那個年輕人,今後到底會怎麼做。
是真心悔過,還是……一時興起?
華木頭緩緩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染的塵土,仿佛也拍掉了心頭的一些重負。
他的身子,又重新站得筆直。
「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他望著天邊那輪殘月,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也多了一絲蒼涼的宿命感。
「就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邁開步子,朝著自己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屋子走去。
周隱川站在原地,看著老戰友的背影,直到那扇木門被輕輕關上。
他知道,今晚的這場對話,雖然沒有完全化解兩家之間那道深可見骨的隔閡。
但起碼還有機會。
月光下,周隱川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月光終是隱入了雲層,白溪村的這一夜,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緒中,沉沉睡去。
周隱川輾轉反側,一半是尋回曾孫的狂喜,一半是愧對故人的煎熬。
華家更是無人能眠,憤怒、委屈、心疼與茫然,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著每一個人的心。
翌日的清晨,是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著的。
陽光依舊明媚,雞鳴犬吠也一如往常,可飯桌上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桂芬和華奶奶默默地往幾個孩子碗裡夾著菜,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低頭扒飯的華韻,滿是擔憂。
華樹的臉,從昨晚到現在,就沒舒展開過,黑得像鍋底,吃飯的動作都帶著一股狠勁,仿佛嚼的不是飯,是仇人。
華木頭依舊沉默,只是抽菸的頻率,比往日高了許多。
周宴瑾和周隱川坐在客位,面對這一桌的冷遇,也只是默默地吃著飯,食不知味。
一頓早飯,在死水般的寂靜中結束。
按照往常的習慣,周宴瑾會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筆記本,開始處理集團堆積如山的公務。
但今天,他沒有。
奶奶和華韻把孩子們送上校車後,回到家中時。
就在李桂芬準備收拾碗筷的時候,周宴瑾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拉開了身後的椅子。
「華爺爺,華叔叔,阿姨,奶奶。」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各位請留步。」
「我有些話,想當著大家的面,正式說清楚。」
刷!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有審視,有探究,有憤怒,也有複雜的審度。
李桂芬收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準備起身去院裡抽菸的華樹,也猛地頓住了腳步,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華木頭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眸子,仿佛能穿透人心。
華韻的心,在那一刻,驟然縮緊。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冰涼。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周隱川看著孫子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眼神里透著一絲緊張,和更多的期許。
客廳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