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中的燭火跳動了片刻,映得謝景行的面容忽明忽暗。
劉魏跪在地上,膝蓋早已麻木,卻不敢挪動分毫。
謝景行手中的馬鞭還在滴著血,那是從他背上流下來的。
劉魏咬著牙,聲音卻儘量平穩,「王爺,屬下不是故意將您打暈的。
當時情勢所逼,屬下也是不得已那樣做的。」
謝景行的馬鞭停在半空。
劉魏抓住這個機會,一口氣說了下去:「那些將士死了就死了,但是您不一樣。
您要是出了什麼事,屬下如何向宮裡的陛下和貴妃娘娘交代?
出發之前貴妃娘娘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哪怕豁出這條狗命,也要保護您。
王爺,都是屬下的錯,屬下該死,以下犯上!
你隨便罰我,只要您可以消消氣!」
他說到最後,額頭抵在地上,後背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齜牙咧嘴。
謝景行握著馬鞭的手慢慢垂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心腹副將,看著他背上的鞭痕,心想別把人真的打死了。
畢竟劉魏對他還是夠忠心的。
「既然你是受父皇母后囑託,那今日就罰到這裡,下不為例。」
劉魏心中一松,卻不敢表現出來。
他知道王爺的脾氣,這時候若是露出半分慶幸,反而會惹得他重新動怒。
他稍稍直起身,語氣愈發誠懇,「王爺,其實屬下也是為了您好。
您想想,如果我們的人全部折在這裡,回去之後,陛下會怎麼想?
滿朝文武又會怎麼想?」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謝景行心中最敏感的地方。
如果這一千兵馬全軍覆沒,那些御史們會如何彈劾他?
說他莽撞無謀?
說他辜負聖恩?
說他不如太子沉穩持重?
父皇會不會也這樣想?
謝景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戾氣已消了大半。
「劉魏,」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這次你做得對。
是我當時被那個狗東西激怒了,失了理智。
你起來吧。」
劉魏愣了一下,隨即叩首:「謝王爺不殺之恩!」
他扶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腿已經跪得有些發僵,後背的傷更是火辣辣地疼。
但這些都比不上心裡的石頭落地,王爺終於聽進去了。
謝景行轉身回到虎皮長椅上,斜斜一靠,抬手擰了擰眉心。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看不清他的真實表情。
「劉魏,說說我們這次的損失,還剩下多少人可以用?」
劉魏早已心中有數,脫口而出:「回王爺,死了差不多三百餘人,重傷有一百來號,輕傷也有幾十號。
真正有戰鬥力的,不足四百。
算起來,也就和虎頭寨的土匪人數相當。」
他特意將數字說得詳細點,為的就是讓王爺明白如今的處境。
以前人多勢眾,尚有幾分勝算。
如今人數相當,若是再貿然強攻,恐怕真要全軍覆沒。
謝景行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眉頭擰得更緊:「劉魏,你的意思是讓我不要再攻打虎頭寨?」
他猛地坐直身子,聲音陡然拔高:「這樣的話,本王咽不下這口惡氣!」
從小到大,他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被人辱罵,被人伏擊,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這口氣若是咽下去!
他謝景行以後還如何在軍中立足?
如何在朝堂上面對那些等著看他笑話的朝臣?
劉魏早已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不急不緩地說道:「屬下就是這個意思。
仇不是不報,而是眼下形勢不允許。
虎頭寨那邊擺明了早有準備,就像等著咱們自投羅網。
他們能一眼認出那個假陳二狗,定然是早就知道咱們要動手。
屬下猜測,應該是哪裡出了紕漏,讓他們起了疑心。」
謝景行的目光陰沉下來:「你的意思是,那個真正的陳二狗騙了我們?
那個暗號是錯的?」
「屬下不敢妄下定論,但確實有這個可能。」
謝景行霍然站起,走到帳門口,對著外面守夜的親兵怒喝一聲:「來人!
去把陳二狗給我提上來!」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五花大綁的陳二狗就被兩個親兵押進了營帳。
他腳下一個踉蹌,被按著跪倒在地,膝蓋撞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魏揮了揮手讓那兩個親兵退下,上前踢了陳二狗一腳:「還不快給王爺行禮!」
陳二狗渾身哆嗦,連連叩頭:「草民陳二狗,叩……叩見王爺……」
謝景行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顫顫巍巍跪在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陳二狗,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騙本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骨子裡發寒的冷意。
「你說的那個暗號,是不是錯的?」
陳二狗猛地抬頭,臉色煞白:「回……回王爺!
草民沒有撒謊!
草民說的句句屬實!
那個暗號就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草民如何敢騙您啊!」
「還敢狡辯?」謝景行一腳踹在他肩頭。
陳二狗整個人翻倒在地,又連滾帶爬地跪好。
「如果你沒有騙本王,那為什麼虎頭寨的人一開門就認出來了假的陳二狗?
害死我那麼多手下枉死,你還敢說沒有撒謊!」
陳二狗嚇得魂飛魄散,冷汗涔涔而下,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他拼命磕頭,額頭撞得砰砰響:「王爺息怒!
王爺饒命!
草民真的沒有騙您!
草民要是騙了您,就五雷轟頂,不得好死!
讓草民全家死光光!
斷子絕孫!」
這毒誓發得又急又狠,不像是作假。
劉魏上前一步,在謝景行身側低聲道:「王爺,陳二狗發如此重誓,想來沒有撒謊。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他們的暗號改了。
這說明他們早就察覺到咱們要攻打虎頭寨,提前做了防備。」
陳二狗連連點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劉大人說得對!
肯定是臨時改的!
對了對了,草民想起來一件事。
他們這兩日都在山下找人,因為寨子裡有個小廚娘和一個小女孩墜崖了,都下山去崖底尋了!」
謝景行聞言目光銳利如刀:「你說什麼?
小廚娘和小女孩?
墜崖了?」陳二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
結結巴巴道:「是,是的……
寨子裡都傳遍了,說那個新來的小廚娘帶著個小丫頭,被二夫人推下了懸崖。」
謝景行與劉魏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小女孩?
小公子當日出城時,可不就是扮作女娃娃的模樣?
那個小公子,果然躲在這裡!
「是生是死?」謝景行逼問道。
「草民草民不知道……
草民沒去尋人,但聽說那懸崖深得很,掉下去怕是……」
陳二狗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謝景行卻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在營帳中迴蕩,驚得帳外的親兵面面相覷。
「好好好!」謝景行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光芒,「真是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