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買路錢客棧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西廂那間屋子還亮著昏黃的燈。
桃兒貼著牆根,貓著腰,一步一步往那亮光處摸去。
她腳下穿的是軟底布鞋,踩在青磚地上沒發出一點兒聲響。
她剛剛進店的時候就發現那個掌柜時不時看她一眼,她就起了戒心。
那店掌柜看上去笑眯眯的,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
店小二也殷勤,端茶倒水,幫著提行李。
桃兒當時就覺得哪裡不對勁,因為那掌柜的眼神總往她包袱上瞟,那店小二的態度太過殷勤,或者說熱情過了火。
她才多了個心眼,沒有真正的睡著。
果然這兩個人不僅要霸占她的財,還要他們兩個人的命。
既然如此,那她不得討回利息!
正所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雙倍奉還。
此刻她蹲在窗根底下,裡頭的話一字不漏地鑽進耳朵。
「……那個死丫頭和那個小娃娃咋就不見了?
也沒有見他們出去啊?
這大門都沒有開啊……」
這是掌柜的聲音。
「大哥,你說的這個我也奇怪,咱那店門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咋就出去了?
他們姐弟二人啥時候出去的?」
店小二接話,聽聲音也知道他滿心疑惑。
桃兒心裡一動,原來是兩兄弟,一個扮掌柜,一個扮店小二。
之前進店倒還沒有仔細看,現在想想,好像兩個人長得還有幾分像。
「對啊,老二,你不是守在門口,真的沒見他們出去?
是不是你打瞌睡沒發現啊?」
「大哥,怎麼可能?
我到現在一點睡意都沒有,怎麼可能犯困。
我敢保證,他們沒有從大門出去。」
掌柜的罵了一聲晦氣,說本以為能宰一頭肥羊。
店小二倒是不在意,勸他大哥說跑了這個不打緊,明天說不定又來一頭,再說了,他們已經幹了不少票,銀子攢得夠多了。
桃兒聽著,手慢慢攥緊了。
她想起掌柜問他們從哪兒來 到哪兒去,家裡還有什麼人,那副熱心腸的樣子。
原來那是在旁敲側擊,打探她的底細。
掌柜的聲音又響起來:「老二,我們是存了不少銀子了,可不知道咋滴,我這左眼皮跳得厲害。
這回的事實在是太蹊蹺,這人莫名其妙地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跑了。
還有,這行當咱們也不能幹太久了。
畢竟失蹤的人口越來越多,我也怕官府找麻煩。
咱們還是謹慎小心點為好。」
「大哥,怕啥啊,官府咱們早已經打點了,他們拿了銀子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何況咱們宰的都是外地的路過客商,又不是本地人。
你這膽子是越來越小了。
死在咱們手上的人少說也有十來個了吧!
不是一點事沒有?
官府就算起疑心,他們搜不到證據也沒有用。
放心好了,大哥,喝完這點小酒咱們好好地睡一覺。」
十來個?
桃兒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十來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
這兩個殺千刀的還真是黑心黑肺,從裡到外都是黑的。
他們有爹有娘嗎?有妻兒老小嗎?臨死的時候是不是也求過饒?是不是也盼著有人能救他們?
掌柜的還在說:「好,喝酒,是大哥怯弱了。
不過咱們不能來一個宰一個,要不然官府那邊也不好交代。」
「行,聽大哥的。
以後咱們就宰肥羊,那些沒錢的就算了。
今天可惜了,早知道在他們飯菜里直接下毒還好啦。」
「乾杯!
老二,這事就不說了,就算咱今天倒霉!」
桃兒沒再聽下去。
她悄無聲息地退開,摸到後院柴房,找了兩根結實的麻繩。
再回來時,屋裡的燈還亮著,裡頭已經沒了說話聲,只有偶爾一兩聲酒杯碰桌的輕響。
她又等了小半個時辰,直到裡頭傳來均勻的鼾聲,才輕輕推開門。
兩個人趴在桌上,醉得死沉。
酒壺歪在一邊,盤子裡的花生米撒得到處都是。
昏黃的油燈照著他們睡得毫無防備的臉。
掌柜的四十來歲,一張圓臉,看著倒像個和氣生財的買賣人。
店小二年輕些,嘴角還掛著一道口水。
看樣子人不可貌相,長得老實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
桃兒手腳麻利,三下兩下就把兩個人結結實實地綁在了椅子上,打了個死結。
然後她去後院井裡打了兩桶水,是那種三伏天裡都冰得扎手的井水。
她提著桶回來,對準兩個人的腦袋,嘩啦澆了下去。
「咳咳咳………」
掌柜的先醒,嗆得直咳嗽,水順著頭髮鬍子往下淌。
他睜開眼,看見站在面前的桃兒,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巴張了又張,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
你怎麼……」
店小二也醒了,拼命甩著腦袋上的水,看清是桃兒,臉色刷地白了。
桃兒替他們把話說完,笑了笑,「你是想說我怎麼又回來了?
告訴你們,我壓根兒就沒走。」
掌柜的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被綁得嚴嚴實實,臉上的肉抖了抖,擠出一個笑來:「姑……姑娘,這是幹什麼?
誤會,都是誤會!
有什麼話好好說……」
「誤會?」桃兒走到桌邊,拿起那隻酒壺看了看,又放下,「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在窗根底下聽得一清二楚。
什麼肥羊,什麼宰了十來個,什麼官府已經打點了,你覺得都是誤會?」
兩個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店小二掙扎了一下,繩子紋絲不動。
他換了副嘴臉,惡狠狠地瞪著桃兒:「死丫頭,識相的快把我們放了!
要不然等我們脫了身,把你賣到窯子裡去,讓你千人騎萬人枕!
還有你那個弟弟,長得白白嫩嫩的,賣給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老爺,也能值幾個錢……」
桃兒沒等他說完,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長,巴掌大小,但在油燈底下閃著寒光。
「你剛才說什麼?」她問。
店小二看著她手裡的刀,喉嚨動了動,到底沒敢再重複。
掌柜的連忙打圓場:「姑娘,姑娘,他嘴臭,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咱們有話好商量。
要不然這樣,你們姐弟住店的銀子,吃飯的銀子,我雙倍……不,十倍退給你!
你放了我們,咱們就當沒這回事。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怎麼樣?」
掌柜的討好的說著,心裡卻想著等老子解脫了,非得把你大卸八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