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院子裡的老槐樹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濃重的影子,枝葉間偶爾漏下幾點碎銀似的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著。
蕭逸坐在樹下的石凳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夜風拂過衣擺,帶起幾分涼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剛剛合上的木門上,桃兒的身影在窗紙上映了一瞬,便隱沒在昏暗的燈火里,再無聲息。
他心想這丫頭應該睡下了。
就在剛剛他目送著她回屋,自己卻沒有起身回房。
他還睡不著,所以並沒有馬上回屋。
他剛剛在石凳上坐下。
石凳涼得很,隔著衣料都能覺出那股沁人的寒意,可他像是渾然不覺。
只是靜靜地坐著,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越過院牆,不知看向何處或者說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過了許久,他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極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才到唇邊就被夜風吹散了。
肩上忽然一沉。
一件兔毛大氅帶著暖意覆了上來,毛茸茸的領口蹭過他的下頜,驅散了方才積攢的那一身涼氣。
蕭逸微微抬頭,便看見清風站在身側,手中還捏著大氅的系帶,正低頭替他攏好肩頭上的大氅。
「主子,夜深了,回屋歇息吧。」
清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關心。
「夜深露重,主子別染了風寒。
您這身子要緊。」
要知道如果染了風寒體內的毒性就會提前發作,這也是清風所擔心的。
蕭逸搖了搖頭,伸手將大氅攏了攏,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我還不困。
清風,不用擔心我,我又不是泥捏的,身體還沒有那麼差!」
他說,聲音有些淡,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知道清風是擔心他體內的寒毒。
清風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他若說不想睡,那便是勸也勸不動的。
於是也不再多言,只是退開半步,垂手立在石凳旁邊,安靜地陪著。
主僕二人一坐一立,在槐樹的陰影下默然無語,只有頭頂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絮語。
沉默了好一會兒,蕭逸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思量了很久的事:「清風,你別杵在那,坐下來。
我和你說點事。「
清風依言坐在了主子旁邊的石凳上。
「主子 ,您說什麼事?」
「就是如何安置太子的事,我已經有了安排。」
清風微微一怔,隨即壓低了聲音問道:「主子如何安排的?」
蕭逸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扇木門上,停頓了片刻,才說:「就是讓桃兒帶著太子,暫時找一處地方隱蔽一段時間。
等他恢復記憶以後,我會安排人送他北上。
到時候伺機而動,搜尋證據,整倒成王。」
清風聽了這話,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露出幾分遲疑的神色。
他跟在蕭逸身邊多年,凡事都是從主子的角度去思量的,此刻聽了這個安排,只覺得妥當是妥當,但其中卻有一樁難處。
「主子這個法子,確實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
太子如今失了記憶,處境反而比之前還要危險,找一處隱蔽的地方安頓下來,既避了風頭,又給了他休養的時間。
只是……」
清風斟酌著言辭,慢慢說道。
「只是什麼?
清風,你覺得有什麼地方要顧慮?
還是覺得這樣安排並不妥?」
清風跟隨他多年,蕭逸自是很信任他的。
所以他的意見自己也是會聽取一些的。
清風頓了頓,抬眼看了蕭逸一眼,見主子沒有不悅的神色,才繼續說下去:「只是這樣一來,辛苦的就是桃兒姑娘了。
她一個姑娘家,帶著阿衍和單純的冬葵姑娘已是不易。
如果再加上一個失了記憶的太子,又要照顧阿衍的起居,又要防備成王的追殺,其中的操勞和艱難,怕是不輕。
桃兒姑娘不知道會不會答應您這樣的請求,說實話,屬下都覺得這個請求有些過分了!」
蕭逸點了點頭,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石桌,那動作很慢,帶著幾分沉甸甸的意味。
「的確是辛苦她了,也難為她了。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我們蕭家欠桃兒太多太多了!
我想著如果她不答應我還好受一些,可是她偏偏一口答應了,幾乎沒有猶豫什麼。
她那麼好,原本可以快快樂樂的過上普通人的生活。
卻因為我們蕭家……
清風,這一生我怕是還不清她的恩情了……
清風,我對不起她……
可是………」
他說這話時,聲音里多了幾分平日裡不常流露的東西。
那是濃烈的愧疚,是虧欠,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感。
他的這些話說得極重。
清風跟在蕭逸身邊多年,聽過的,見過的決斷不知凡幾,卻很少聽見主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畢竟桃兒姑娘只是蕭家曾經的一個丫鬟,和蕭家連親人都不算。
她不必要也沒有義務救蕭家人,更沒有責任救太子,把自己置於危險當中。
但是現在這樣的情況……
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亡命天涯,幾次差點死了。
換句話說,這些災難都是蕭家帶給她的。
也怪不得主子如此愧疚啦!
連他都覺得過分了!
「主子也不必太過愧疚。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如今朝中局勢未定,太子遇刺中毒失憶,若不能將他妥善安置,一旦走漏了風聲,後果不堪設想。
桃兒姑娘是個明事理的,她既然答應了,想必也是明白其中的輕重。
將來事情了了,主子再好好補償桃兒姑娘就是了。」
清風這樣說也只是想減輕主子心裡的愧疚和責備。
要不然心情的壓抑對主子體內的寒毒只會加重。
蕭逸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
他只是微微仰起頭,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望向夜空。
月亮已經偏西了,懸在屋檐的一角,清冷的光落下來,將整個院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霜色。
清風見主子心情沉重,趕緊轉移話題:「主子,你是如何想到這個法子的?
還有你是如何說服桃兒姑娘的?」
蕭逸的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節分明,此刻卻微微攥緊了衣袍的褶皺。「這事是我和父親通信之後才決定的。」
他說,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父親說,保住太子的性命,就保住了大周的未來,就保住了大周的數百萬黎民百姓。」
這句話說出來,連清風的神色都肅然了幾分。
「至於說服桃兒……」蕭逸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說服她其實並沒有費多少口舌。
我把其中的利害與她說了,問她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她只沉默了一會兒,便點了頭。
她是我見過最聰明果敢又堅韌的女子……」
清風聽了,心中暗暗感嘆。
桃兒姑娘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裡卻是個有擔當的。
這樣的事,換了旁人少不得要猶豫再三,權衡利弊,她卻只沉默了一會兒便應了下來,這份果斷和膽識,著實令人敬佩。
「主子說得是。
屬下也是非常佩服桃兒姑娘。」
清風由衷的贊道。
「清風,如若有一天我………
你要把桃兒當成我一樣……」
蕭逸突然開口,表情非常的堅定。
清風搖了搖頭,「主子,不會有那一天的。
您會好好的……
您的寒毒……」
蕭逸打斷他的話,「答應我!」
清風哽咽的點了點頭,「好,我答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