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那人終於停了下來。
阿衍被重重地放在地上,後背著地,硌得生疼。
他聽見一陣窸窣的聲響,似乎是麻袋繩索被人解開了。
光亮透進來的那一刻,他眯了眯眼,看見了一雙沾滿泥巴的草鞋,還有粗布褲腿上的一道破口。
「老大,我把這小崽子綁來了。」
那人的聲音粗聲粗氣的,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阿衍心裡「咯噔」一下。
老大?
他被人從麻袋裡拎了出來,像拎一隻小雞似的。
四周昏暗得很,像是一間破廟,又像是一處廢棄的柴房,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朽木的氣息。
牆角堆著些破爛的木箱子和稻草,屋頂上破了個洞,漏進來幾縷清冷的月光。
面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方才扛他來的,五大三粗,一臉橫肉,額頭上還貼著塊膏藥。
另一個坐在一張歪歪斜斜的椅子上,瘦長臉,三角眼,嘴角叼著根草棍,正上下打量著阿衍,那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錢。
阿衍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來桃兒姐姐和她說過的拍花子。
拍花子專挑小孩子下手,拐了去賣到別處,有的被賣去當苦力,有的被賣去雜耍班子,有的……他不敢再往下想。
可是他沒有哭,也沒有叫。
他知道哭叫沒有用,這地方偏僻得很,喊破了嗓子也不會有人聽見。
他只是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老大」,嘴唇抿得緊緊的。
那三角眼倒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嘴裡的草棍吐掉,彎下腰來,湊近了些,用一種黏膩膩的聲音說:「喲,這小崽子還挺鎮定。
不怕?」
阿衍不答話,只是偷偷打量起來。
因為他可以確定他們就是拍花子,因為這個房間裡還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三角眼也同樣打量了一下阿衍,直起身來,對那壯漢擺了擺手:「先關著,明天一早送走。
今晚那邊來接人,價錢談好了,五十兩。」
壯漢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還是老大厲害,談了這麼高的價錢。
這小崽子長得好看,一臉機靈相,那邊肯定喜歡。」
阿衍聽著他們說話,心裡反倒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想起了時七叔教過他的一句話「遇事莫慌,慌則亂,亂則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透過那破屋頂的洞,看見了外面一角夜空,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光。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桃兒姐姐和冬葵姐姐一定已經發現我不見了。
時七叔和阿辰哥哥也一定在找我。
他相信,他們一定會來。
希望桃兒姐姐他們可以發現他沿途留下的螢光引路粉。
這是桃兒姐姐給他的,說晚上可以用來引路,他出門的時候隨手揣身上了。
這種用草藥製成的藥粉,自帶一種藥草香,而且有一種神奇的特效。
就是撒下後一會黑夜裡能發出螢光,希望桃兒姐姐他們能夠發現。
阿衍靠在土牆上,把頭埋在雙腿之中,身子還抖了抖,裝作害怕的樣子。
另外幾個孩子都一臉驚恐的看著那兩個人。
時不時發出害怕的嗚咽聲,但是都不敢大聲哭,大概是之前被恐嚇了。
那個跟班此時發出嘿嘿的笑聲,「老大,你看那個小子,居然也害怕了。」
那個老大冷哼一聲,「不過就是個幾歲的小屁孩,怎麼可能不害怕?
麻子,你好好在守著他們幾個,我回去睡一覺,困死老子了。」
說完他就轉身出去了。
那個叫麻子的狠狠的瞪了他們一眼,然後喝斥道,「你們幾個,都給我老實點,誰要是想逃跑,我就把你們扔到後山去餵狼。」
說完他就走到不遠處的火堆旁坐著,方向正好對著他們,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而此時,長街之上,人群已經漸漸散開了。
桃兒急得眼眶都紅了,拉著冬葵的袖子不肯鬆手。
蕭逸和清風還有阿辰從另一頭跑過來,看見桃兒她們這個樣子,立馬問道,「桃兒,冬葵姑娘,出什麼事了?」
桃兒抽泣著開口,「時七大哥,阿衍他……
他不見了!」
「什麼?
阿衍不見了?
會不會剛才人多,被衝散了?」
蕭逸眉頭微皺,臉上充滿了擔心。
冬葵趕緊接話,「不知道,但是剛才我和桃兒妹妹喊了許久,都沒有看見阿衍……」
冬葵的話一出,幾個人臉色都不好了。
「時七大哥,我懷疑阿衍會不會被拍花子擄走了?
我們要不要去報官?」
桃兒心裡幾乎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剛才那樣的騷動估計就是拍花子造成的。
他們一般都是團伙作案。
剛才她拉著阿衍的手還有冬葵的手,結果她和阿衍很快就被人群衝散了。
「現在阿衍剛剛消失,官府的人不一定會出動。
而且現在已經下值了,官府就算要管也要等到明天吧?
我們還是得自己先找起來。」
阿辰開口說道。
「那怎麼辦?」
桃兒和冬葵齊聲問道。
「辰公子說得對,官府不一定這個時候會管。
咱們這樣,分頭找!
桃兒,你別擔心,我們會找到阿衍的。」
蕭逸沉聲說,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辰公子,你和清風往東。
清風,你和冬葵往西。
桃兒,你帶著我沿著剛才來的路回去找。
不管找不找得到,半個時辰後在這裡碰面。」
幾個人點頭,各自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長街上的花燈還亮著,一盞一盞的,熱熱鬧鬧地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糖炒栗子的香氣還沒有散盡,遠處偶爾還傳來幾聲零落的爆竹響。
可桃兒的心卻像是墜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在往下墜。
她一邊走一邊喊,聲音都劈了:「阿衍……
阿衍……」
沒有人回答。
「桃兒,我們這一路上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
我在想拍花子擄走了阿衍肯定還沒有來得及把人賣掉。
拍花子肯定要找地方把人安置,他們肯定不敢把人放在客棧這樣人多的地方。
也不會花錢住客棧。」
他們一直鎖定的目標在城內,都沒有想過城外。
桃兒眼睛一亮,「時七大哥,你的意思是拍花子有可能把人安置到了城外?」
蕭逸點了點頭,「很有可能,據我所知,城外有一個廢棄已久的破廟,離城門口也就二里地。
那地方應該很適合藏人。」
「時七大哥,那我們趕緊走,還有一個時辰就到了宵禁時間,再晚點我們就出不去了。」
桃兒立馬拉著蕭逸往城外方向走。
「這樣走著去,太費時間了,桃兒,得罪了……」
還沒等桃兒反應過來,桃兒就被蕭逸擁入懷中,然後飛躍起來。
桃兒一陣天旋地轉:這是傳說中的輕功?
這麼牛逼的嗎?
不過一盞茶功夫,他們就到了城門口,還真是夠快的。
「桃兒,剛才冒犯了,在下剛剛是不得已而為之!」
蕭逸道歉,心臟此時還撲通撲通跳的厲害。
「沒……沒關係的!」
桃兒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垂眸低頭,她現在頭還有點暈。
低頭一瞬間,她瞅見城門口地上泛著螢光。
桃兒立馬蹲下來仔細查看,一股淡淡的藥香鑽入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