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座小院吞沒在濃稠的黑暗裡。
只有謝景辰的屋裡還亮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江震推門而入的時候，謝景辰正端坐在窗下看書。
他時不時看一眼窗外，心想時間差不多了。
燭火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分明，那雙眼睛卻比往常更深更沉。
「殿下。」
江震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宮裡的事，屬下已經打探清楚了。」
謝景辰沒有抬頭，只是翻過一頁書，淡淡吐出一個字：「說。」
江震直起身，將今晚探得的消息一字一句稟報上來。
「成王回到了宮裡。
皇帝得知了成王在平安縣發生的事情，當場震怒。
據說御書房裡的茶盞碎了一地，內侍們跪了滿屋子。
皇帝指著成王的鼻子大罵，什麼「廢物」「蠢材」之類的話都罵了出來。
絲毫不顧這是自己親生的兒子，更不顧貴妃的臉面。
罵完之後，皇帝下了旨意。」
「哦，父皇的震怒意料之中，他老人家下了何旨意？」
謝景辰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面，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會殿下，成王被直接趕出了東宮偏院。
讓他搬去宮外剛剛修葺好的成王府邸，讓他在府里養病，不用上朝了，無詔不得出。」
「哦，只是禁足嗎？
這懲罰未免太輕了！
父皇還是捨不得重罰他？」
「何止呢！
殿下，還有呢！
成王兵權被收了並且罰俸一年。」
「哦，無詔不得出，兵權被收了，這倒是符合父皇的做法。
畢竟父皇他老人家丟不起這個臉。」
「謝景行那條斷腿，皇帝還是派了太醫院院判去給治。
也賜下了一些補藥下去 。」
江震繼續說道。
「補藥？
吃什麼補藥能夠治好瘸腿？
吃什麼補藥能夠讓耳朵重新長出來？
父皇他只不過做給貴妃的娘家人看。
畢竟貴妃的娘家人可是手握重兵的將軍。
演戲還是得演的。」
皇帝要的只是一個姿態，讓天下人看看，他不是那種苛待骨肉的冷血父親。
僅此而已。
「那貴妃就沒有鬧？
這可不像她的作風？」
「鬧了，但是這回成王是抗命偷溜出宮抗旨的罪名。
皇帝也不能堵住一半大臣的悠悠眾口。
還有貴妃的死對頭德妃父親尚書劉大人的彈劾。
於是皇帝只能將貴妃禁足三月，罰俸半年，算是懲戒。」
江震說完，抬眼看著謝景辰的反應。
燭火跳了一下。
謝景辰抿了一口茶水，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冬夜裡結了霜的刀刃，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父皇這是打算放棄成王這顆棋子了。」
謝景辰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咸不淡。
江震沉默片刻，接話道：「大周的確沒有過殘疾的儲君。
成王這條腿廢了，耳朵也少了一隻，他的儲君之路也就跟著廢了。」
「他本就不是父皇心中最合適的人選。」
謝景辰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父皇從前用他，不過是因為他好用，聽話。
再加上貴妃母家的力量。
如今他成了一個廢人，自然就該被丟掉。
皇家的事，從來就是這麼簡單。」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可江震知道，主子心裡一定很苦吧！
他曾經也是一顆被放棄的棋子，只不過這一次這顆棋子又可以活了。
沉默了片刻，謝景辰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江震臉上。
「父皇派過來的那兩個人，處理乾淨了沒有？」
江震知道他問的是什麼，當即點頭，語氣篤定：「主子放心，處理乾淨了。
該滅的口一個沒留，該毀的痕跡一樣不剩。
即便是皇帝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任何指向咱們的線索。」
「很好。」謝景辰微微頷首，「父皇那邊呢？
他有沒有懷疑……」
「皇帝懷疑是七殺閣的人做的。」
江震說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七殺閣那幫人本就是拿錢辦事的亡命徒，不可能透露買家的消息！
兒子被人打殘，這口惡氣，老皇帝他不吞也得吞。」
謝景辰輕笑了一聲。
七殺閣。
父皇果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們。
這也不奇怪，江湖上能有那個本事在江湖上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滅口的，屈指可數。
可懷疑又怎樣？
老皇帝根本不敢去招惹七殺閣的人。
「我知道了，這件事到此為止。」
謝景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你現在可以飛鴿傳書給老皇帝，告訴他我還活著，讓他放心。
再告訴他，不日我就會如期北上。
江震，你也不用躲在外頭了，現在直接留在我身邊，隨我一起北上。」
江震心頭一熱，當即抱拳：「屬下遵命。
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您不是說還有幫手嗎？」
謝景辰看著江震，忽然說出了一句讓江震整個人都僵住的話。
「蕭家的小將軍，他還活著。」
那一瞬間，江震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猛地抬頭，瞪大眼睛看著謝景辰，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不敢置信，又從不敢置信變成一種幾乎快要溢出來的狂喜。
「殿下說的可是蕭家那位？」
江震的聲音都在發抖，「那位……還活著？」
謝景辰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頷首。
可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江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著，那消息太過震撼。
饒是他這些年跟著謝景辰見慣了風浪，此刻也幾乎按捺不住。
蕭家小將軍還活著。
那個當年率領蕭家軍橫掃北境、殺得敵人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那個全天下都以為已經他死了，居然還活著。
當年蕭家軍雖然折損了大半，可到底還有一些殘餘的戰士活了下來。
散落在各處，隱姓埋名地活著。
只要蕭將軍出面，這些人就會重新聚集起來……
他想到這裡，越發的興奮。
蕭家軍鐵血丹心，上下同心，每一個士兵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精銳。
如果把這樣的精銳部隊聚集起來，那將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甚至可以說，那是一把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利刃。
江震終於完全明白了。
之前殿下拒絕老皇帝的幫手，現在他才恍然大悟，主子說的幫手，原來就是蕭家那位小將軍。
「屬下之前愚鈍，竟沒能領會主子的深意。」
江震拱手道。
謝景辰搖了搖頭：「你不知道這件事，是我不讓你知道。
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
那個時候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江震心中明鏡一般。
如果讓人知道蕭家那位小將軍還活著，老皇帝怕是寢食難安了。
「明日我帶你去見他。
今日時辰不早了，該睡覺了。」
謝景辰站起身，拍了拍江震的肩膀。
這一夜，江震幾乎沒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