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兒話音剛落，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
「什麼？
賣了親孫女？
這還是人幹的事嗎？」
「三兩銀子就把人賣了？
作孽啊！」
「難怪桃兒丫頭一回來就打人，換了我，我也打！」
「這王氏心也太黑了，虎毒還不食子呢！」
村民們指指點點，看向王氏的眼神滿是鄙夷。
幾個方才還想替王氏說話的老人家，此刻都不吭聲了，只搖頭嘆氣。
張素娥聽完這話，身子晃了晃，臉色刷地白了。
她踉蹌著走到王氏面前，聲音都是抖的：「娘……您、您說什麼？
桃兒當年不是走丟的？
是您把她賣了的？」
劉大牛也傻了，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王氏見事情敗露，索性也不裝了，從地上爬起來。
叉著腰，三角眼一翻，理直氣壯地說：「是我賣的又怎麼樣？
我是她奶奶！
一個丫頭片子，早晚要嫁人，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我賣她怎麼了？」
「您……」張素娥捂著胸口，氣得渾身發抖。
「我什麼我？」
王氏越說越來勁。
「那三兩銀子我花了嗎？
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大牛好。
誰讓他沒本事！
說起來你還該感激我！
再說了，我把她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鬟，那是讓她去過好日子，比在家裡吃糠咽菜強一百倍！
我這是為她好！」
張素娥聽到這裡，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倒去。
「娘！」桃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張素娥，清歌也連忙上前幫忙。
「快，把人抬進屋！」
桃兒聲音沉了下來，一邊扶一邊從袖中摸出水袋，那裡面裝著摻了靈泉的水。
她擰開蓋子，小心地餵到張素娥嘴邊。
張素娥臉色慘白，牙關緊閉。
桃兒輕輕掐了掐她的人中，又餵了幾口靈泉水。
她才悠悠轉醒，眼角淌下淚來：「桃兒……是娘對不住你……
是娘沒本事，連自己的閨女都護不住……」
「娘，別說了。」
桃兒握著她的手，眼眶也紅了，但聲音卻很穩，「不是您的錯。」
劉大牛站在那裡，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他看著自己的娘，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妻子，再看看桃兒，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開口：「娘……您怎麼就……桃兒是您親孫女啊……
您就這樣看著我和素娥找了桃兒這麼多年，不吭一句？
您怎麼這麼狠心啊？」
「親孫女怎麼了？」
王氏啐了一口。
「賠錢貨！
賣了就賣了，天又不會塌下來！
什麼叫我狠心？
家裡這麼多人吃飯。
哪哪不要錢花？
你是我生的，我賣你都可以……」
劉大牛身子一軟，蹲在了地上，雙手抱頭，悶聲哭了出來。
劉三牛眼珠子轉了轉，湊上前來，假惺惺地勸：「大哥，你也別怪娘，娘當時也是沒辦法，家裡實在太窮了。
再說了，桃兒侄女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也沒少塊肉。
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
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桃兒冷冷看了他一眼：「三叔倒是會說話。
既如此，讓小姑也去大戶人家噹噹丫鬟，過過好日子，如何？」
劉嬌嬌捂著臉，嚇得直往後縮，尖聲道：「我才不去！
你少害我！」
劉三牛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乾咳兩聲：「這……這哪能一樣……」
他同意，他娘都不會同意。
劉嬌嬌比他都要受寵。
「怎麼不一樣？」
桃兒站起身來，目光從王氏、劉三牛、劉嬌嬌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劉大牛和張素娥身上。
她看到張素娥的臉色雖比方才好了些，但依然蒼白，整個人虛得厲害。
母親這些年怕是沒少受氣，身子早就虧空了。
眼下不是跟這些人糾纏的時候，得先安頓好母親。
桃兒深吸一口氣，對清歌說：「清歌，抱我娘進屋，外面風大。」
「是，姑娘。」
清歌二話不說，彎下腰輕輕鬆鬆將張素娥打橫抱起，大步朝屋裡走去。
張素娥想說什麼，被桃兒按住了手：「娘，您先歇著，這裡有我。」
劉大牛慌忙站起來，想跟著進去，桃兒看了他一眼：「爹，您也進來。」
她轉頭對阿衍和歡歡說：「阿衍，帶妹妹先跟姐姐進屋。」
阿衍乖乖點頭，牽著歡歡的小手，跟在清歌后面。
歡歡怯怯地看了王氏一眼，小聲說：「姐姐，那個老婆婆好可怕。」
「不怕，有姐姐在。」桃兒摸了摸她的頭。
王氏見桃兒要走，以為她怕了，頓時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喊：「怎麼？
說不過就想跑？
你個賤丫頭，打了奶奶還想就這麼算了？
你等著，我讓小四告你去！
讓你坐大牢！」
桃兒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目光冰冷：「王氏，你賣孫女的帳，我還沒跟你算完。
等我安頓好我娘，咱們一筆一筆慢慢算。」
那眼神讓王氏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桃兒進了屋，反手把門關上，將外面的喧囂隔絕在外。
屋裡光線昏暗，張素娥躺在炕上，臉色依然不好，嘴唇發白，眼窩深陷。
桃兒伸手摸了摸她的脈，眉頭微微皺起。
母親這身子，虧空得比她想像的還厲害。
長期吃不飽、思念成疾，長期睡不好，還要受王氏的氣，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若不是她回來了，再拖個一兩年，怕是要出大事。
「爹，去打盆熱水來。」
桃兒頭也不抬地說。
劉大牛趕緊出去，不一會就打了一盆熱水進來。
然後手足無措地看著妻子和女兒，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桃兒又從袖中取出水袋。
這水袋她一直貼身帶著，裡面的靈泉水是她特意存的。
她又給張素娥餵了幾口，張素娥喝了之後，只覺得一股暖流席捲全身，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臉色也肉眼可見地好了些。
「桃兒……這是什麼水？
娘喝了覺得好多了。」
張素娥虛弱地問。
「這是山泉水，對身子好。」
桃兒沒有多說，替張素娥掖了掖被角，「娘，您先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張素娥確實睏倦得厲害，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桃兒給她按了睡眠穴。
桃兒直起身，看了劉大牛一眼：「爹，您跟我說實話，這些年，我娘在劉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劉大牛低著頭，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囁嚅道：「你娘她……不容易……」
「不容易？」
桃兒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她被王氏打罵了多少回？
餓了多少頓？
幹了多少活？
爹，您都看在眼裡，您護過她嗎？」
劉大牛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臉：「是爹沒本事……
是爹窩囊……」
桃兒沉默了片刻，沒有繼續逼問。
她看得出，這個爹不是不心疼母親，是真被壓得沒了脊梁骨。
在王氏那樣的人手底下活了這麼多年，膽子早就被磨沒了。
但現在她回來了，不一樣了。
桃兒轉身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
院子裡，村民們還在議論紛紛，王氏被幾個老太太圍著，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大概是在給自己找補。
劉三牛在一旁陪笑打圓場，劉嬌嬌在那裡罵罵咧咧，指桑罵槐。
桃兒把門關上，回到屋裡，坐到炕沿上，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家，必須分。
不分家，他們這一家子永遠沒有好日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