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傳來劉嬌嬌的尖叫聲,緊接著是「哎呦哎呦」的求饒聲:「你個瘋子!
你幹什麼?
你放手……疼疼疼……
娘!娘快來啊!」
那聲音一聲比一聲慘,卻一聲比一聲小,顯然是被人治住了。
劉大牛嚇得臉都白了,慌忙往外跑:「桃兒,你讓你的人別打了!
你奶奶會生氣的!
你奶奶最疼你小姑,要是知道你小姑在我們這兒吃了虧,咱大房一家子都沒好果子吃!」
他急得直搓手,在原地轉了兩圈,又想往外沖:「我還是先去地里幹活,回頭好好求求你奶奶,說不定她還能消消氣……」
桃兒伸手攔住了他。
「爹。」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您身上有傷,不能下地。
你好好歇著,好好養傷,照顧好我娘就行。
不用擔心沒飯吃。」
「可是你奶奶那邊……」
「我來處理。」
桃兒平靜地說。
劉大牛張了張嘴,看著女兒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不知怎的,竟真的停下了腳步。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兒變得有些陌生了,不再是當初那個怯生生躲在他身後的小丫頭,而是像……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桃兒扶著他坐下,又讓清歌去煮了一碗藥湯來,看著他一口氣喝完。
湯藥里她加了靈泉水,爹的傷會好的快一些,還能夠強身健體。
藥湯剛喝完,院門又被人敲響了。
這一次敲門的人不像劉嬌嬌那樣囂張跋扈,而是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然後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大哥,爹回來了,讓去堂屋訓話。」
是劉三牛。
他最怕的就是父親劉老根,那個沉默寡言卻威嚴十足的老頭子,每次「訓話」都沒有好事。
上一次被叫去堂屋,是因為他偷偷攢了幾個銅板想給張氏買藥,被王氏發現了,告到劉老根那裡,劉老根二話不說罰他跪了兩個時辰,還被打了二十下。
他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膝蓋已經彎了下去。
桃兒扶住了他。
「爹,您在這兒守著妹妹和兩個孩子。
我去就行。」
桃兒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你一個人去?」
劉大牛急了。
「不行不行,你奶奶肯定在,你去了要吃虧的。
還是爹去,爹跪一跪就過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跪著挨罵挨打是家常便飯一般。
桃兒聽了,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您放心,我不會吃虧的。」
桃兒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她轉頭看向清歌:「守著我娘和兩個孩子。」
清歌恭敬地應了一聲,腳步卻微微一動,似乎想跟著去。
桃兒搖了搖頭,清歌便不再堅持,只像一棵青松一樣站在了林氏的床頭。
桃兒獨自一人出了屋子,穿過狹長的甬道,往堂屋走去。
劉家的院子不算小,前後兩進,正房是劉老根和王氏住的,東廂左邊住著四房一家,右側住著劉老根兩口子以及劉嬌嬌。
西廂左側住著劉二牛一家,右側住著劉老三一家。
後頭還有兩間最不起眼的小屋子是劉大牛一家住的。
這個院子裡住著十幾口人,
堂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正中兩把太師椅上,左邊坐著劉老根,右邊本來是王氏坐的。
大概是躺在床上養傷,沒有來。
劉老根五十來歲的年紀,麵皮黝黑,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樣,一雙眼睛不大卻很有神,透著算計,此刻正沉著臉。
他手裡捏著一桿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左側下手坐著劉三牛和他的媳婦趙氏。
劉三牛長得和王氏有幾分相似,看面相就是那種精於算計的。
趙氏是個精明的婦,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
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又看看公爹的臉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等著看什麼好戲。
劉老爹右側下手本來是老四劉天寶兩口子坐的。
劉天寶在縣城讀書,並沒有在家漂亮, 平時除了休沐放假會回來,其他時候都不在家。
他媳婦魏氏坐在那裡,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是鎮上裁縫店老闆的女兒,有一點家底的。
穿得倒是比其他媳婦好,不是普通的粗布棉衣,而是上等棉布做的襦裙,頭上還有一根銀簪子。
劉二牛坐在最末尾,低著頭不說話。
劉二媳婦徐氏也是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麼。
劉嬌嬌也在。
她站在王氏的椅子旁邊,一隻手捂著臉,眼睛哭得通紅,看見桃兒進來,恨恨地瞪了過來。
她身上穿著八成新的碎花褂子,頭上還簪了一朵絹花,這在村里已經算是很講究的打扮了。
劉嬌嬌邊上還站著一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模樣,白白胖胖的,手裡拿著一塊飴糖在舔,是劉三牛的兒子劉小胖。
這孩子被王氏寵得無法無天,村里人都說他是個小霸王。
桃兒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的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心中冷笑。
這就是她要面對的「家人」,懦弱的父親,昏聵的祖父,刻薄的祖母,精於算計的三叔三嬸,囂張跋扈的小姑,還有那些被寵壞了的堂弟堂妹們。
桃兒知道,關於大房的苦難,從王氏到劉嬌嬌、劉三牛夫婦,幾乎全員都是參與者。
而劉老根,這個看似公正的一家之主,其實才是最可恨的那一個。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選擇了沉默和縱容。
王氏所做的一切,以及大房多年來被欺負,他心裡都清楚。
可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公道話,只是裝睜眼瞎。
因為他覺得大兒子憨厚老實好欺負,因為大媳婦沒有娘家撐腰,因為大房的幾個孩子老實會幹活。
他默認了王氏的一切做法,甚至在某些時候還會親自出手「管教」大房的人,以此來維持他一家之主的威嚴。
這種人,比明面上的惡人更可惡。
「跪下!」
劉老根將菸袋桿子往桌上一敲,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大牛不在,這「跪下」自然是沖桃兒說的。
她爹劉大牛若是跟來了,此刻怕是已經「撲通」一聲跪下去了。
但桃兒不是劉大牛。
她站在堂屋正中,離門檻不過三步遠的地方,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就那麼冷冷地看著上首的劉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