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史磊的聲音很小,像是嗓子裡卡了塊痰,含混不清。
余樂坐在老闆椅上,手裡轉著一支簽字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未來的音樂鬼才。
現在的常史磊,完全就是個還沒被社會毒打過的技術宅完全體。
格子衫,牛仔褲,加上那個大得離譜的雙肩包,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熟人也別煩我」的社恐宣言。
楊糯很有眼力見地倒了杯水過來,放在常史磊面前。
「喝水。」
常史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謝……謝謝。」
「那個……李明老師讓我來……報導。」
其實他心裡是一百個不樂意來。
麥田音樂雖然壓榨實習生,但好歹那是正兒八經的大公司,設備頂級,還能接觸到業內大咖。
被發配到這個連前台都沒有的「鹹魚娛樂」,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流放寧古塔。
要不是李明說這位余老闆也會編曲,他才不可能來呢。
「既然來了,那就別拘著。李明說你技術不錯,參與過胡顏兵的專輯製作?」
余樂身體後仰,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
提到專業領域,常史磊那股子畏畏縮縮的勁兒稍微退散了一些。
「嗯……打雜。幫忙修修音軌,做點貼唱。」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透著股懷才不遇的悶騷勁兒。
其實他心裡傲著呢。
在他看來,市面上那些所謂的流行金曲,編曲爛得像一坨屎。
要麼是套路化的和弦堆砌,要麼就是各種音效亂加一通,毫無靈魂。
要不是為了混口飯吃,順便蹭點錄音棚的時間搞自己的創作,他才不伺候那些連五線譜都認不全的所謂「歌手」。
至於眼前這個余老闆……
聽說寫了首《隱形的翅膀》?
那歌他聽過。
旋律倒是挺洗腦,但這編曲……也就那樣吧,中規中矩的民謠風,沒什麼技術含量。
估計也就是個運氣好點的投機分子。
「打雜也分三六九等。」
余樂看著眼前這滿不情願的傢伙。
要是現在不壓壓,讓這傢伙放飛自我來,只怕會把自家茜茜唱歌調成神婆了。
必須給他來個下馬威,震一震,讓他認識到誰才是老大。
隨即他開口道。
「我這人說話直。鹹魚娛樂現在是個草台班子,這一點你也看見了。但我這兒不養閒人,也不養庸才。」
「既然李明把你吹得天花亂墜,那咱就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
常史磊愣了一下。
這老闆,口氣倒是不小。
他心裡那股子屬於技術宅的傲氣瞬間被激了起來。
你是老闆怎麼了?有錢了不起?在音樂的世界裡,只有強者才配說話!
「余總想怎麼溜?」
常史磊抬起頭,雖然還是不敢直視余樂,但語氣里已經沒了剛才的結巴,反而帶上了幾分硬邦邦的刺兒。
「簡單。」
余樂拉開抽屜,摸出兩張折得皺皺巴巴的A4紙,隨手往桌上一扔,那動作像是扔兩張廢紙。
「這兩首歌,你拿去看看。給我個編曲思路。」
常史磊瞥了一眼那兩張紙。
字跡潦草,鬼畫符一樣。一看就是沒受過正統訓練的野路子。
他心裡更是不屑。
就這?還要編曲思路?
估計又是那種無病呻吟的情歌,或者是為了迎合市場的口水歌。
給個吉他掃弦,加點貝斯根音,再弄個鼓點動次打次就完事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夾起最上面那張紙。
歌名:《紅顏》。
這一看就是古風?
常史磊撇撇嘴,視線漫不經心地掃向下面的簡譜和歌詞。
「劍煮酒無味,飲一杯為誰……」
這詞……還湊合。
有點江湖氣。
再看旋律。
起調不高,走的是R&B的路子,但又夾雜著戲曲的轉音?
常史磊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起來,腦子裡自動開始構建旋律線。
這轉音……有點意思啊。
不是那種生硬的拼接,而是非常絲滑地融合進了R&B的節奏里。
如果用二胡或者琵琶來做主奏樂器,再配上現代的鼓點……
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這歌,有點東西。
但這還不足以徹底征服他。
畢竟胡顏兵那張《文武雙全》里也有類似的嘗試,這種R&B加中國風的玩法,雖然新穎,但也算是有跡可循。
「還行吧。」
常史磊放下《紅顏》,給出了一個極其勉強的評價。
「有點胡顏兵那味兒,但要想出彩,編曲得下大功夫。尤其是中間那部分,如果處理不好,很容易變成四不像。」
余樂也不惱,依舊笑眯眯地看著他。
「別急,還有一張呢。」
常史磊哼了一聲,拿起第二張紙。
歌名:《愛我還是他》。
呵,這就更俗了。
一聽就是那種爛大街的三角戀苦情歌。
他帶著一種「我就靜靜看你裝逼」的心態,掃了一眼譜子。
第一小節。
這是……什麼和弦走向?
常史磊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這旋律線……不對勁。
極其複雜,卻又極其流暢。
那種轉調的處理,簡直是大膽到了極點,完全打破了常規流行歌的套路,卻又好聽得讓人頭皮發麻。
尤其是副歌部分的那一段連續的高音爆發,配合著那種壓抑到極致後的釋放感……
常史磊猛地抓起那張紙,湊到眼前,恨不得把臉貼上去。
他在腦海里瘋狂地模擬著編曲。
鋼琴!必須是鋼琴!
前奏要用那種極具顆粒感的鋼琴獨奏,營造出一種深夜獨處的孤獨感。
然後進鼓,貝斯要悶,要沉,像心跳一樣壓在胸口。
到了副歌……管弦樂團!必須上管弦樂團!把那種撕裂感推向頂峰!
這特麼是神曲啊!
常史磊的手開始抖了。
這次不是因為社恐,而是因為興奮。
作為一名編曲師,遇到這種級別的曲子,就像是老色批遇到了絕世美女,那種想要把她扒光……不對,是想要給她穿上最華麗衣服的衝動,根本壓抑不住!
「這……這歌……」
常史磊猛地抬起頭,那雙藏在厚鏡片後面的小眼睛裡,爆發出兩道綠油油的光,像是餓狼看到了肉。
「這也是你寫的?」
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質問。
余樂攤了攤手,一臉的風輕雲淡。
「閒著沒事,瞎寫的。本來想扔垃圾桶,後來想想紙挺貴的,就留著了。」
凡爾賽。
赤裸裸的凡爾賽!
常史磊感覺胸口中了一箭。
瞎寫的?
這種能拿金曲獎的作品,你說是瞎寫的?那你認真寫起來是不是要上天?
他突然覺得這間破舊的辦公室不破了。
這掉皮的牆壁,這搖晃的椅子,這滿地的灰塵……這特麼都是藝術的沉澱啊!
這哪裡是鹹魚娛樂?這分明是臥龍崗!
「余……余總!」
常史磊「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翻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但他完全顧不上了。
他雙手緊緊攥著那兩張紙。
「這活兒我接了!不要錢都行!請您收下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