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劉茜茜還在大西北的戈壁深處。
《花木蘭》劇組迎來了最後一場戲。
整個劇組上下數百號人,扛著設備在荒山野嶺輾轉了將近三個月。
從影視城的古村落,到大漠的鐵甲長陣,再到今天這場回鄉戲。
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許安華坐在監視器後面,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眼鏡後面的目光沉靜而專注。
她把茶杯放在腳邊的摺疊凳上,拿起對講機。
「最後一場!各部門準備!」
布景組在一處山坳里復刻出了花木蘭的家。
黃土院牆,木頭門框,院角的老棗樹上還掛著幾條褪了色的紅布條。
這是花木蘭離家時,她娘親系上去的,求平安的。
劇中已經過去十二年了。
布條被風吹日曬,已經爛成了幾縷碎絲。
但還掛著。
門口的青石板路上,群演們穿著粗布衣裳,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伸長脖子朝村口的方向張望。
「打板!」
「啪!」
「ACtiOn!」
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
劉茜茜騎著那匹跟了她整部戲的黑馬,從山坡後面轉了出來。
她沒穿鎧甲。
一身素色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別在腦後。
戰場上的殺伐之氣褪去了大半。
但那雙眼睛裡,依然留著十二年征戰磨出來的銳利。
只是此刻,那份銳利被一層薄薄的水霧籠了起來。
她看到了那棵老棗樹。
看到了樹上那幾縷破爛的紅布條。
她的手攥緊了韁繩。
指節泛白。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雪建飾演的花弧拄著一根木拐,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他的頭髮全白了。
背佝僂得更深了。
旁邊攙著他的,是舒唱飾演的花秀。
花秀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拽著姐姐去看徵兵榜文的小丫頭了。
她穿著一身婦人打扮,眉眼間添了幾分沉穩。
劉茜茜翻身下馬。
雙腳落地的瞬間,她的腿軟了一下。
不是演的。
是真的軟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門口那兩個人。
嘴唇哆嗦了兩下,嗓子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花弧抬起渾濁的老眼,看著面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兒。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
嘴唇顫抖著,想說話,喉嚨卻只發出幾聲沙啞的氣音。
半晌,老人終於擠出兩個字。
「回來了。」
三個字。
沒有嚎啕大哭,沒有撲上去抱頭痛哭。
就這麼站著。
中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劉茜茜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
她快步上前,跪在花弧面前。
雙膝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爹,女兒不孝,回來晚了。」
花弧伸出乾枯的手,顫抖著摸了摸女兒的臉。
指腹擦過她臉上的疤痕。
那是戰場上留下的。
老人終於沒忍住。
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淌下來。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不停地用手去摸女兒的臉,反反覆覆地確認,這是真的,不是夢。
花秀蹲下來,從後面抱住姐姐。
「姐,再也不走了。」
劉茜茜反手握住妹妹的手腕,用力點頭。
院牆外,圍觀的村民們先是沉默,隨後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回來了!木蘭回來了!」
「花家的大丫頭,是將軍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擠到前面,拉著身邊小孫女的手,指著劉茜茜激動地說。
「看到沒?這就是花家的木蘭!你以後要像她一樣有出息!」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使勁點頭。
村口突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所有人循聲望去。
一隊身著金甲的御林軍策馬而來,旌旗獵獵,氣勢非凡。
為首的是一名中年將領。
面容剛毅,身披銀甲。
這是董將軍。
御林軍在院門前齊齊勒馬。
戰馬嘶鳴。
董將軍翻身下馬,雙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花木蘭接旨!」
院子裡的人全都跪了下來。
劉茜茜單膝跪地,低下頭。
董將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花木蘭替父從軍,征戰十二載,拓土千里,功勳卓著。朕欲授以尚書之位,賜田千畝,金帛萬匹。」
董將軍念到這裡,目光看向劉茜茜。
聖旨上的下一句話,他早就爛熟於心。
因為這道旨意,是先賜封,後賜物。
但木蘭已經在班師回朝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拒絕了一切封賞。
她只說了一句話: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所以這最後一道旨意,是皇帝親筆追加的。
董將軍收起聖旨,轉身從親衛手中接過一個長條木匣。
木匣雕著雲紋,用銅鎖扣著。
他親手打開銅鎖。
匣蓋掀起。
裡面躺著一柄劍。
劍鞘是啞光的玄鐵色,樸實無華。
沒有金銀裝飾,沒有寶石鑲嵌。
董將軍雙手捧起長劍,遞到劉茜茜面前。
「木蘭將軍,陛下口諭——尚書之位你不要,金帛賞賜你不收。但這柄劍,你必須收下。」
劉茜茜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柄劍上。
她緩緩伸出雙手,接過長劍。
劍出鞘。
寒光閃爍。
劍身正面,赫然刻著三個字。
忠。勇。真。
劉茜茜翻轉劍身。
背面只有一個字。
孝。
她的手指撫過那個「孝」字,指尖微微發顫。
這才是皇帝真正想賜給她的東西。
不是權力,不是財富。
是對一個女兒替父從軍的認可。
劉茜茜握緊劍柄,將長劍橫在胸前。
她重重叩首。
「臣,謝陛下隆恩。」
身後的花弧老淚縱橫,在花秀的攙扶下,朝著京城的方向俯身行禮。
「卡!」
許安華摘下眼鏡,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過了。」
她的聲音有些啞。
片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李雪建站起身,走到劉茜茜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都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許安華走到場地中央,拿起擴音器。
「《花木蘭》全組,殺青!」
工作人員們歡呼起來。
場工們把藏了許久的彩花筒從器材車裡掏出來。
「嘭嘭嘭——」
五顏六色的彩紙碎片漫天飛舞,落在每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
劉茜茜站在彩紙雨里,手裡還握著那柄道具劍。
舒唱從人群里擠出來,一個熊抱差點把她撞倒。
「茜茜!殺青了!我們殺青了!」
劉茜茜被她勒得差點岔氣。
「鬆手鬆手!」
許安華走過來,遞給兩個女孩一人一瓶礦泉水。
她看著劉茜茜的臉,目光里全是滿意。
劉茜茜咧開嘴,笑出兩排小白牙。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余樂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老爹!殺青了!」
劉茜茜衝著手機嚷嚷,嗓子都劈了。
電話那頭傳來余樂不緊不慢的聲音。
「知道了。餓不餓?」
「餓死了!三個月吃盒飯吃到我看見米飯就想吐!」
余樂說道。
「晚上京城見。給你訂了全聚德,烤鴨管夠。」
電話還沒掛。
旁邊的舒唱把腦袋湊了過來,聲音清脆。
「余叔叔!我也要去!我也三個月沒吃好東西了!我比茜茜還慘!她好歹演主角有單獨的休息車,我連個凳子都得自己搬!」
余樂在電話那頭笑了。
「行,一起來。多叫一隻鴨。」
舒唱歡呼一聲,一蹦三尺高。
「余叔叔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