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場,地窖密室戲。」申奧拿著大喇叭喊道。
片場迅速運轉起來。
照相館後院的地窖,原本是金承宗用來存放貴重相機器材的地方,現在成了避難所。
「各部門準備!」
「Action!」
地窖里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微弱,人影幢幢,像一群被困在絕望深淵裡的孤魂。
金承宗把洗好的一沓照片扔在木箱子上。
蘇柳昌站在一旁,雙手死死攥著衣角。
角落裡,幾個躲避戰火的街坊鄰居瑟縮著,其中就有劉茜茜飾演的京劇演員,林毓秀。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凌亂,臉上沾著灰塵,正抱著金承宗六七歲的女兒。
當金承宗把那些濕漉漉的、記錄著屠殺的底片,一張張在煤油燈下攤開時。
地窖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扭過頭,捂住嘴發出劇烈的乾嘔,渾濁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林毓秀懷裡的小女孩被嚇得往她懷裡鑽,小聲地哭了起來。
林毓秀輕輕拍著女孩的背,她的視線卻直勾勾的看著那些底片。
她看到了被開膛破肚的孕婦,看到了被當成靶子練習刺殺的少年,看到了在廢墟中被凌辱後眼神空洞的婦女……
她的身體在發冷。
作為一名京劇演員,她演過無數悲歡離合,演過《霸王別姬》里的虞姬,演過《白蛇傳》里的白素貞。
她以為自己見過了人世間的悲痛。
但此刻,她發現那些戲文里的生離死別,在這些真實的影像面前,輕飄得不值一提。
金承宗死死按住相紙。
藥水順著相紙邊緣滴落,砸在木桌上。
他盯著蘇柳昌通紅的眼眶。
蘇柳昌喘著粗氣。
胸膛劇烈起伏。
「那怎麼辦!真把這些東西交上去?」
金承宗鬆開手。
轉身拉開暗房角落的一個舊木抽屜。
裡面塞滿了以前拍的廢棄底片。
金承宗深吸了一口氣。他拿起那沓照片,從中挑出十幾張。
他把那些日軍擺拍的「中日親善」照片挑出來,放在一邊。「這些,拿去交差。」
蘇柳昌愣住。
「偷梁換柱?」
「對。」
金承宗把找出來的底片拍在桌上。
「那另外這些呢?」
蘇柳昌指著顯影液里的罪證。
「這些東西,必須送出去。」金承宗的聲音沙啞,「只要有一個人看到,只要能留下一份證據,我們這些人……就不算白死。」
「送?」蘇柳昌慘笑一聲,「怎麼送?現在全城戒嚴,連只鳥都飛不出去。誰出去誰死。」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啊,怎麼送?
這是一個死局。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的時候。
林毓秀忽然開口了。
「我們走不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她抬起頭,看向金承宗,又看了看蘇柳昌。
「那就讓它們走。」
她把懷裡熟睡的小女孩輕輕交給旁邊的金承宗妻子趙宜芳。
然後,她站起身。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粗布旗袍。
「嫂子,有針線嗎?」林毓秀問趙宜芳。
趙宜芳愣了一下,從隨身的布包里翻出一個針線笸籮。
林毓秀接過針線,又拿起一張底片。
她走到煤油燈下,借著昏黃的光,開始小心翼翼地把底片的邊緣,縫進旗袍的內襯夾層里。
她的動作很穩。
一針,一線。
仿佛不是在縫補一件衣服,而是在修補這個破碎的山河。
金承宗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蘇柳昌靠在牆角。別過臉去。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這幾張底片。是血證。
帶在身上。一旦被日軍搜出來。就是凌遲處死。
林毓秀把最後一點線頭咬斷。
把旗袍穿回身上。
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擺。
從外表看。根本看不出裡面藏著什麼。
余樂坐在監視器後。盯著屏幕。
劉茜茜的表演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沒有大開大合的哭喊。
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卡。」
片場燈光大亮。
現場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股悲愴的氛圍里,久久無法回神。
劉茜茜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低著頭,手指還停留在旗袍下擺的位置,情緒根本抽離不出來。
余樂走近,發現這丫頭肩膀一聳一聳,正用手背偷偷抹眼淚,哭得好不傷心。
余樂的心瞬間軟了,以為她還陷在角色的悲痛里,放柔了聲音,拍了拍她的肩膀:「演得很好,已經……」
「老爹,旗袍里墊的硬紙板太扎人了。」劉茜茜吸著鼻子,抬起一張梨花帶雨的臉,滿眼控訴。
「……」
余樂收回手,剛才那滿腔的感動、驕傲和心疼,瞬間被噎了回去,原路咽進了肚子裡。
他面無表情地問:「晚上想吃什麼?」
「火鍋!」劉茜茜瞬間抬頭,眼淚收放自如,眼睛亮晶晶的,「要變態辣鍋底!還要加雙份毛肚!」
這死丫頭。
演技全都用在騙吃騙喝上了。
奧斯卡都該給她頒個最佳騙吃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