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喻白仰著臉,茫然地向他詢問自身的來歷。
蘇寒凝視著溫喻白的眼睛,裡面只有困惑。
乾淨得映不出絲毫過往的陰影。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替溫喻白攏了攏鬢髮。
動作熟練得像已經做過千百遍。
「你叫阿白,是我收養的弟弟。」
「前些日子跑去山裡玩,結果淋了雨,回來就發高燒,昏睡好幾天,把我擔心壞了。」
他謊話信手拈來,甚至懶得精心捏造,漏洞滿篇。
溫喻白本能地覺得不對勁,可一深想,太陽穴便突突地疼。
「唔。」
他蹙眉,下意識按住了額角。
蘇寒將他攬入懷中,滿臉擔憂,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兄長在呢,別怕,來,先把藥喝了。」
溫喻白看了看藥,又抬眼看向蘇寒。
記憶是一片空白。
但對方眉眼溫潤,目光關切,嘴角噙著安撫的淺笑。
看著好像,不是壞人。
溫喻白垂下眼,乖乖張開了嘴。
蘇寒一勺一勺地餵著,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
看著他因苦澀而微微皺起的鼻子,看著他吞咽時滾動的喉結。
看著他睫毛低垂、全然信賴的模樣。
真乖啊。
這次煎的藥,的確是正經的退燒調理方子,沒有加任何不該有的東西,
昨晚思來想去,對著新配的毒藥猶豫許久。
最終只取了幾味溫和的安神藥材。
畢竟,他答應過月無痕,不會把人玩死的。
餵完藥,蘇寒取出帕子,擦了擦溫喻白的嘴角。
「好好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走到門邊,他回頭看了一眼。
溫喻白依舊靠在床頭,正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眼神茫然得像迷途的小鹿,可愛極了。
蘇寒帶上門。
等回到私人藥房時,眼底那點因溫喻白而起的波瀾,已盡數收斂。
他淨了手,取出研缽,將幾味曬乾的藥材放入,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
動作優雅,像是在烹茶作畫。
時不時提筆,在攤開的手札上記錄藥性變化與推演。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門被推開。
他有些不悅地抬眼,以為是樓內哪個沒規矩的下屬。
卻見青年扶著門框,穿著素白的裡衣。
衣帶松垮,領口微敞,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膚和一截鎖骨。
墨發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白皙如玉。
蘇寒眸色微沉,放下研缽,快步走過去。
「怎麼下床了?」
他將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仔細攏好,語氣不自覺帶上一絲嚴厲。
「初春天寒,再著涼了怎麼辦?」
溫喻白任由他擺布,只是仰著臉看他,眼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他小聲道:「我餓了。」
蘇寒這才抬眼望向窗外的日頭,竟已過了正午。
他忙著手上的事,完全忘了時辰。
「是我疏忽了,這就帶你去用飯。」
蘇寒語氣緩和下來,牽起溫喻白的手。
他帶著溫喻白來到藥房後方的小院。
這裡布置得像個尋常人家的後院,石桌石凳,牆角甚至有幾叢花。
「坐在這兒等會。」
蘇寒轉身進了小廚房。
溫喻白裹著蘇寒的外袍,上面帶著淡淡的清苦藥香。
他安靜地坐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院子不大,但乾淨整潔。
他又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衣服,料子細滑,舒服得很。
正出神時,蘇寒已端著托盤走了出來。
一碗清粥,兩碟小菜。
溫喻白看著那疊顏色暗紅、透出血絲的肉,眉頭微皺。
他輕聲問道:「這是什麼?」
「鹿肉,你體虛,需要補一補,放心,我處理得很乾淨。」
蘇寒在他對面坐下,將筷子遞給他。
溫喻白接過筷子,夾起一片,遲疑地放入口中。
肉質鮮嫩,腥氣被特製的醬料勉強壓住。
他慢慢咀嚼,目光飄向院牆。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嗎?」
蘇寒正低頭喝粥,聞言抬眼,道:「嗯。我喜靜,不愛與人來往。」
「這院子是我祖上傳下的,地方偏,尋常人也尋不到。」
溫喻白追問:「那我以前也一直住在這裡嗎?」
「是啊,你從小就跟著我,小時候調皮,有次摔到坑裡,還是我把你撈上來的。」
蘇寒神色自然,給他夾了一筷時蔬。
語氣帶著幾分回憶的無奈與寵溺。
溫喻白努力回想,卻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他揉了揉太陽穴,轉而問道:「我們平時都做什麼?」
蘇寒笑了笑:「平日裡,我就在藥房研習醫術,偶爾有山民找來,多是治些跌打損傷,風寒發熱。」
「哦。」
飯後,蘇寒收拾碗筷,溫喻白想幫忙,卻被他按回座上。
「你身子還沒好全,先歇著,若是無聊,可以去書房找本書看。」
溫喻白點點頭,目送他走進廚房。
等蘇寒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他才緩緩起身,走到院牆邊。
牆根處,有幾處暗褐色的痕跡,滲進了磚縫裡。
「在看什麼?」
蘇寒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溫喻白被嚇了一跳,站起身。
他轉過身,道:「沒什麼,這牆好像有些舊了。」
蘇寒走到他身邊,目光掃過那幾處污跡,神色不變。
「年前有野貓打架,抓撓得厲害,流了點血,回頭我讓人清理下。」
他淡淡地解釋,轉身卻眯了眯眼。
毒坊的小廝清理得真不小心,上次藥人留下的痕跡居然還留著。
他說得自然,溫喻白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識趣地沒追問。
在湯藥調理下,溫喻白的身體漸漸好轉,臉色也紅潤了許多。
蘇寒不再限制他在院內活動,卻絕口不提讓他出去。
院門總是緊閉著,鑰匙只在蘇寒身上。
溫喻白試探過幾次。
「我們不出去買些米麵菜蔬嗎?」
「每月初會有貨郎送上門,一切都會備足,不需為此費心。」
「外面世道不太平,少出門,少惹是非。」
蘇寒總是這樣回答,然後適時轉移話題。
「今日教你認這味血竭,可好?」
他教溫喻白認藥,耐心細緻,像個真正的兄長。
「它能止血生肌,雖取自植物,卻因色如凝血得名。」
「記住它的氣味和觸感,若日後受傷流血,它能救急。」
溫喻白低頭細看,藥粉是暗紅色的,色澤暗沉如凝血。
默默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