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喻白無聲滑下樹幹。
借著陰影的掩護,避開兩隊巡夜的家丁,悄無聲息靠近西廂房。
月一看著,搖了搖頭,心中無聲嘆息。
不知道樓主是怎麼想的。
讓他這個天字號殺手,來「輔助」殺一個閨閣小姐。
溫喻白推開虛掩的窗戶,身形如獵豹般,撲入室內。
他反手拔出短匕,直刺向那道背對自己的纖細身影。
女子似乎有所察覺,倏然轉身。
四目相對的剎那,她的眼中瞬間被驚恐填滿。
呼吸都慢了半拍。
燭火搖曳,明明滅滅,照亮了她的臉。
正是畫像上的目標人物,林清燈。
在刀刃即將割破她的喉嚨時,林清燈眼中的驚恐陡然凝固。
隨即,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取代。
「你……」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溫喻白那雙露出的眼睛上。
「溫掌柜?!」
溫喻白的匕首,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這個稱呼,像一顆石子,投進腦海。
濺起一些模糊的畫面碎片。
他下意識地收回了刀,後退半步。
「你認識我?」
林清燈喜上眉梢,先前的驚慌一掃而空,急切地想伸手攔住他。
「溫掌柜,真的是你!雲昭庭說你……」
「咻咻咻!」
話音未落,破空之聲驟響,幾枚烏黑的飛鏢急射過來。
溫喻白的身體先于思考做出反應。
他一把拉住林清燈的手腕,將她扯到自己的身後。
同時手腕反轉,揮舞短刃。
「叮叮」幾聲脆響,飛鏢盡數被格擋開,釘在牆壁上。
幾乎是同一時間,月一躍入房中。
彎刀出鞘,招招狠厲,襲向林清燈。
溫喻白遵從心底的想法,擋在了林清燈的面前。
可他失了記憶,所有的打鬥技巧全靠本能。
自然不是殺伐果斷、招式狠辣的月一的對手。
不過幾招,溫喻白便被月一的刀柄狠狠砸中胸口。
「溫掌柜!」林清燈失聲驚呼。
「砰!」
溫喻白悶哼,被月一的力道擊飛,撞到牆壁上。
月一不再看他,彎刀再次揚起,直逼林清燈心口。
林清燈面無血色,倉促間抓起桌上的硯台抵擋。
「咔嚓。」
一聲脆響,硯台被擊碎,刀刃劃破了她的手臂,鮮血流出。
月一皺了皺眉,刀上雖然抹了劇毒,但為確保萬無一失。
他還是打算補個刀。
彎刀抬起,便要落下。
就在這時,溫喻白撲了過來,雙臂從後面死死環住月一的腰身。
被抱住的月一,身體一僵。
「快走啊!」
林清燈如夢初醒,踉蹌地沖向房門,用盡力氣大喊:
「來人,有刺客,救命啊!」
霎時間,外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越來越近。
「有刺客!保護小姐!」
月一果斷收勢,知道今夜任務不可能完成了。
他當機立斷,內力一震,輕易便掙脫了溫喻白的禁錮。
月一看著半跪在地,唇角溢血的溫喻白,幽幽道:
「我現在是百有二失了。」
哎,百無一失的戰績,一去不復返了。
他把溫喻白打橫抱起,躍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
「兩個人,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小姐都殺不了。」
月無痕高高坐在上方,聲音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
他的目光,落在垂首的月一身上。
「月一,你跟著去,是去做什麼?觀光的麼?」
月一沒有辯解,只是沉默。
他深諳樓主的性子,這時候開口,受的刑罰就越重。
「看來是安逸太久了,自己去領三十骨鞭,長長記性。」
刑堂的骨鞭,是以獸筋製成,浸過特殊藥水,打起來又辣又痛。
三十鞭,足以讓尋常人在床上躺足半個月。
溫喻白忍不住開口:「樓主,此事主要責任在我,是我……」
若非他的阻攔,月一絕不會失手。
他的解釋還沒說完,就被月一打斷。
「樓主,屬下領罰。」
面具後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哦?」
月無痕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看來,你們這一趟相處得不錯?」
溫喻白:「還行。」
月一:「不熟。」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月一眼中閃過無奈,飛快地瞥了眼一無所知的溫喻白。
這人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樓里嚴禁殺手私交,更忌諱互相袒護。
任何不必要的感情,都是致命的弱點。
果然,上方的月無痕沉默了片刻。
「月一。」
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分。
「骨鞭四十。」
「樓主!」
溫喻白膝行半步,不顧月一暗中扯他衣袖。
「樓主明鑑,是我收手不殺,拖住了月一,才讓目標逃脫。」
「所有懲罰,我一人承擔。」
他的聲音清朗,擲地有聲。
月一閉了閉眼,心中長嘆。
完了。
月無痕帶著玩味的語調道:「你拿什麼承擔,命嗎?」
溫喻白抿了抿唇。
他怕死,但不想因為自己的過錯,連累旁人。
「是,屬下願受任何處罰,絕無怨言。但月一盡忠職守,他是無辜的。」
「無辜?」
月無痕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重複了一遍。
「月一,你覺得自己無辜嗎?」
月一垂首道:「任務失敗,屬下有責,並非無辜。」
「你看。」
月無痕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溫喻白身上。
「在月影樓,只有有用和無用,成功和失敗,沒有無辜。」
目光在他強裝冷靜的臉上停留,思緒卻飄忽了一瞬。
月一是他親手培養的,可如今,這把刀卻因為眼前的人,表露出維護的跡象。
溫喻白,真是個禍害。
直接殺掉似乎太輕易。
重罰這具發燒都能沒半條命的身子,怕是一刻也扛不住。
月無痕有些煩,各種刑罰從腦子裡過了一遍,卻都覺得不合適。
要麼太輕,要麼要命。
最終什麼都沒做。
他打算先把人放著。
「阿白,殺人的刀提不動了,那就去當個暗樁吧。」
「下去吧。」
走出來時,溫喻白還有些怔神,比起月一,他的處罰壓根不像是正經處罰。
他看向身旁沉默的月一,心中滿是自責。
「對不起……」
月一側過臉,嘆了口,幽幽地說道:
「以後別見面了,你把我害慘了。」
溫喻白垂下了頭。
月一抬手,不算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行了,之後請我喝兩壇好酒當賠罪。」
「我要人間醉哦,別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