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枯閣外。
夜色濃重,仿佛一團化不開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龍虎山的後山之上。
只有那偶爾掠過的風聲,捲起幾片枯葉,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張太初站在台階之上。
那身洗得發白的破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微微眯著那雙總是睡不醒的死魚眼,視線隨意地掃過前方那片漆黑的樹林和草叢。
手裡拎著的龔慶,此時還在不停地抽搐著。
「走你。」
張太初嘴唇微動,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
下一秒。
他的手臂掄圓,龔慶的身體瞬間騰空而起。
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悽慘的拋物線。
沒有任何真炁護體,也沒有任何調整姿態的能力。
這位全性的代掌門,此刻就像是一個斷了線的風箏,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體驗了一把飛翔的感覺。
只不過,著陸的方式有點慘。
咚!
咔嚓!
幾十米開外的一處灌木叢中,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緊接著,便是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唔——!!!」
灌木叢里,傳來龔慶那被壓抑到了極致的悶哼聲。
劇痛讓他整個人蜷縮成了一隻煮熟的大蝦,在那亂糟糟的荊棘叢里瘋狂地打滾。
可是,無論多疼。
他都喊不出一個字來。
張太初站在台階上,負手而立,微微仰起頭。
那雙原本慵懶的眼睛裡,陡然間爆射出一道攝人心魄的寒芒。
吸氣。
這一口氣吸得極長,仿佛要將這周圍數里的空氣都吸入腹中。
胸膛高高鼓起。
原本乾瘦的身軀,在這一刻竟然給人一種巍峨如山的錯覺。
「聽好了!」
滾滾聲浪,裹挾著雄渾霸道的真炁,以張太初為中心,呈扇形向著前方的黑暗瘋狂席捲而去。
嘩啦啦啦——
方圓百米之內。
所有的樹木都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搖晃起來,無數枯葉被震落,在空中狂亂地飛舞。
就連地面上的碎石,也被這股聲浪震得微微顫動。
這就是失傳已久的——獅子吼!
或者說,是獨屬於張太初的,不講道理的大嗓門。
躲在暗處的那些飛鳥蟲獸,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這股恐怖的威壓震得暈死過去,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別以為躲在耗子洞裡,道爺我就聞不到你們身上的那股騷味!」
「把這條廢狗給我帶回去!」
張太初伸出一根手指,遙遙地指了指遠處還在抽搐的龔慶。
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狂傲。
「還有。」
「替我給全性那幾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不死帶句話。」
說到這裡。
張太初頓了頓,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個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的猙獰。
「就說……」
「龍虎山,張太初。」
「回來了!」
緊接著,張太初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股衝破雲霄的殺意:
「當年的帳!」
「不管過了多少年!」
「不管你們躲到哪個陰溝里!」
「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
「道爺我,也要跟你們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聽懂了嗎?!」
最後一個字落下。
整座後山,仿佛都在這一聲怒吼中顫抖了一下。
回音在山谷間不斷地激盪,久久不散。
「算清楚……算清楚……算清楚……」
這聲音,就像是催命的魔咒,一遍又一遍地鑽進那些躲藏者的耳朵里。
……
距離榮枯閣百米之外的一片密林中。
幾個身穿夜行衣的人影,正趴在草叢裡,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們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瘋狂地往下流,滴在草葉上。
「噗……」
其中一個修為稍微弱一點的全性門人,竟然直接被這股聲浪震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死死地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這……這特麼是誰啊?」
旁邊一個人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問道,牙齒還在不停地打顫,發出咯咯咯的碰撞聲。
「張……張太初?」
「你們聽說過這號人嗎?」
「沒……沒聽說過啊……」
「龍虎山什麼時候藏了這麼一個怪物?」
幾個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剛才那一嗓子。
不僅僅是真炁雄厚那麼簡單。
那種包含在聲音里的殺意,那種仿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凶煞之氣。
讓他們毫不懷疑。
只要他們敢露頭,哪怕只是動一下。
下一秒,那個站在台階上的道士,就會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捏死他們。
「掌……掌門還在那邊……」
終於,有人指了指遠處還在灌木叢里抽搐的龔慶。
「怎麼辦?」
「救……還是不救?」
幾個人看著遠處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咽了一口唾沫。
誰敢去?
這特麼誰敢去啊!
那可是連掌門都被當成垃圾一樣扔出來的狠人!
「不救……咱們回去也是死……」
領頭的一個全性老人,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而且,那個人說了……讓咱們把人帶回去……」
「他……他是故意放咱們走的。」
「他在示威!」
聽到這話,幾個人才稍微回過神來。
是啊。
以剛才那種恐怖的感知力,對方不可能發現不了他們。
之所以沒動手,就是為了讓他們把話帶回去。
也就是把恐懼帶回去!
「走……快走!」
「別讓他反悔!」
幾個人再也不敢耽擱。
他們手腳並用地從草叢裡爬了出來,甚至連腰都不敢直起來,就像是一群受驚的野狗,貼著地面瘋狂地朝著龔慶落地的方向竄去。
悉悉索索——
一陣凌亂而慌張的腳步聲在草叢中響起。
幾個人衝到龔慶身邊。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此刻卻滿身是血、四肢扭曲、嘴裡流著口水的廢人。
所有人的心裡都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別看了!」
「快抬走!」
領頭的人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抓住龔慶的手腳。
也不管會不會弄疼他,也不管動作是否粗暴。
就像是抬一頭死豬一樣,抬起龔慶就跑。
「唔唔唔!!!」
龔慶疼得渾身痙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拼命地想要掙扎。
「老實點!」
抬著他的人低罵了一聲:
「再亂動就把你扔這兒!」
他們現在只想逃離這裡。
逃離這個充滿了那個恐怖道士氣息的地方。
哪怕多待一秒鐘,他們都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爆炸了。
嗖嗖嗖——
幾道身影抬著龔慶,在那茂密的樹林裡瘋狂逃竄。
連滾帶爬,跌跌撞撞。
鞋子跑丟了都不敢回頭撿。
樹枝劃破了衣服和皮膚,也毫無知覺。
只有那粗重的喘息聲,和因為恐懼而發出的低微嗚咽聲,在樹林裡迴蕩。
榮枯閣前。
張太初依舊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幾個狼狽逃竄的背影,看著他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直到那凌亂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
他才意興闌珊地收回了目光。
「切。」
張太初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一群慫包。」
「連個敢回頭看一眼的都沒有。」
他抬起手,有些嫌棄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真臭。」
「一股子過街老鼠的味道。」
說完。
他不再停留。
轉身,邁步。
那破舊的布鞋踩在門檻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張太初跨進門內,反手抓住兩扇門板。
吱呀——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那兩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合攏。
砰。
大門緊閉。
榮枯閣內,重新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