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門口,劉國輝來回踱步,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煙屁股扔了一地,一顆心懸在嗓子眼,七上八下。
他既緊張又亢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陳銘走過去,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開口。
「眼瞅著就是要當爹的人了,心裡有沒有啥想法?」
劉國輝吸了吸鼻子,狠狠抽了一口煙,語氣格外認真。
「我就希望秀娟和孩子安全就行,別的啥想法都沒有。」
「啥想法都沒有,就她們娘倆平平安安出來就完事。」
劉國輝咧著嘴,臉上滿是憨厚,眼神卻無比真誠。
陳銘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比起你,當初的我挺不是人的。」
「秀梅生俺家丫丫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生兒子。」
「總覺得生個兒子才體面,才對得起老陳家。」
「後來秀梅生了閨女,我乾的那些混事,你也都知道。」
「現在一回想,真後悔,恨不得抽自己幾嘴巴。」
「如果不是因為重生回來,哪有機會去彌補。」
「上輩子做了那麼多的孽,這輩子得一點點還。」
陳銘聲音淡淡的,帶著對前世的悔恨和今生的珍惜。
劉國輝擺擺手,不在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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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那個幹啥?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往後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倆人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守在產房門口。
裡面傳來大夫、護士忙碌的聲音,還有韓秀娟的呻吟。
每一聲,都揪著外面一大家子人的心。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上午。
從早上天剛亮,一直等到下午太陽偏西。
產房的門,終於吱呀一聲被推開。
大夫一臉疲憊地走出來,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
可臉上卻帶著笑容,衝著眾人點了點頭。
「孩子生了,五斤六兩,是個大胖小子!」
「產婦現在身子虛,得好好休息,你們等一會兒再進屋。」
一句話落地,整個走廊瞬間炸開了鍋,歡呼聲此起彼伏。
韓金貴和羅海英老兩口,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幾個姐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喜極而泣。
最激動的還要數劉國輝,整個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張著嘴,一個勁地笑,哈喇子都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那模樣,亢奮得跟當年范進中舉一樣,整個人都傻了。
只會坐在地上嘿嘿傻笑,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周圍的人看著他,又是好笑又是擔心,怕他樂極生悲。
「哎呀媽,這孩子可咋整啊,老頭子。」
羅海英急得直跺腳,一臉擔憂。
「不能讓他這麼笑了,再笑下去要出毛病。」
韓金貴皺著眉,抬頭看向陳銘,沉聲道。
「你抽他幾嘴巴子,抽兩嘴巴子他就醒了。」
陳銘愣了一下,抬起手,有點猶豫。
「爸,真的假的?我這要是抽了。」
「回頭他醒過來,你們可別把我給賣了。」
韓金貴撇撇嘴,一臉不耐煩。
「別扯犢子了,趕緊抽,用點勁!」
陳銘不再猶豫,掄起大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劉國輝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走廊里格外清晰。
第一巴掌下去,劉國輝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韓金貴在一旁一揮手,大聲喊。
「繼續抽!」
陳銘咬咬牙,又是狠狠一個大耳刮子。
這一下,直接把劉國輝打得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搓了搓臉,嘴角被打出一絲血跡。
可他一點都顧不上疼,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我媳婦生了!生了大胖小子!」
「我媳婦給我生了個大兒!」
劉國輝猛地站起來,像個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
「媳婦!媳婦你咋樣了?我媳婦呢?」
他急著往產房裡沖,被陳銘一把死死拽住。
「你等一會,冷靜冷靜!」
「四姐在裡面休息呢,等半小時才能進去!」
劉國輝被拽住,急得直跺腳,卻也只能乖乖聽話。
一大家子人,在走廊里又激動又耐心地等著。
半個小時,像是半個世紀一樣漫長。
等終於可以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輕手輕腳。
病房裡乾乾淨淨,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炕上。
韓秀娟臉色有些蒼白,卻帶著溫柔的笑意,躺在炕上。
旁邊小小的嬰兒床里,躺著那個剛出生的大胖小子。
孩子閉著眼睛,小嘴巴一動一動,睡得格外香甜。
皮膚紅紅的,軟軟糯糯,看著就讓人心都化了。
韓秀娟看到眾人進來,輕輕笑了笑,聲音微弱卻溫柔。
劉國輝走到炕邊,小心翼翼伸出手,不敢碰孩子。
他看著媳婦,又看看兒子,眼眶一紅,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這麼一個平時咋咋呼呼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秀娟,你辛苦了,你受累了……」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卻飽含著滿心的感激和疼愛。
韓金貴和羅海英湊到床邊,看著外孫,笑得合不攏嘴。
五個姐妹圍在一起,小聲說著話,眼神里滿是歡喜。
一大家子人,和和氣氣,溫溫馨馨,滿屋子都是暖意。
就在這滿屋子喜慶的時候,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老六慌慌張張沖了進來,臉色發白,氣喘吁吁。
他一把拽住陳銘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陳哥!不好了,村里出事了!」
「老七和老九讓人給揍了,揍得老慘了!」
陳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他回頭看向韓金貴,老丈人明白事理,當即揮揮手。
「趕緊回去吧,這麼多家人在這呢,沒事。」
「你四姐也生了,正好把秀梅也帶回去,家裡放心。」
陳銘點了點頭,沒有半點猶豫。
「秀梅,走,咱回家!」
他快步走出病房,推著自行車在門口等。
韓秀梅跟在後面,輕輕點頭,心裡也跟著緊張。
老六騎上韓金貴家的另一輛自行車,跟在旁邊。
倆人一路猛蹬,車輪飛快,往七里村的方向趕。
路上,陳銘沉著臉,開口詢問。
「到底咋回事?咋還能幹起來?跟誰幹的?」
老六喘著粗氣,一邊蹬車,一邊把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
「就是老七老九,他倆脾氣暴,可這次真不賴他們。」
「他們跟咱村人一起去清壕溝,就是往年灌溉用的那條。」
「壕溝現在還幹著,一下雨就能蓄水,提前清清好用。」
「結果隔壁興安堡村過來一伙人,還是他們生產隊隊長帶的。」
「一口咬定那壕溝是他們興安堡的,不讓咱村人碰。」
「那能行嗎?咱以後種地全指望這水,當場就吵起來了。」
「意見不合,說著說著就動手了,對方人太多。」
「老七老九倒是能打,按著他們隊長金大山揍。」
「可架不住人多,倆人被圍起來,打得鼻青臉腫。」
說起老六、老七、老九這三個人,後來才紮根在村里。
可陳銘該分地的分地,該幫忙的幫忙,一點沒虧待。
三個人踏實能幹,又肯出力,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除了種地,平時還跟著陳銘上山打獵,補貼家用。
短短時間,早就徹底融入七里村,成了正兒八經的村民。
遇到用水這種大事,一個個全都向著自家村子。
陳銘一聽是柳樹河旁邊那個大水壕,心裡立刻明白了。
那道壕溝卡在七里村和興安堡村中間,位置關鍵。
當年生產隊在的時候,兩村輪流分水,從來沒有矛盾。
可現在生產隊解散,土地分到各家各戶。
人心自然都朝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顧全大局。
為了爭奪蓄水壕溝,遲早要出矛盾,他早就有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