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韓金貴大步踏出大門的那一刻,看清門口人的模樣。
他高舉著笤帚疙瘩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整個人當場愣住。
滿腔的火氣硬生生憋回肚子裡,臉上的怒色也慢慢褪去。
他皺著眉頭,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和無奈開口:「海娟?你跑俺家門口喊啥呢?好好的咋還罵起你親姐了?」
到這時候,韓金貴才徹底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撒潑罵街的婦人,不是外人,正是自家的小姨子,羅海娟。
羅家姐妹三個,羅海英是老大,眼前鬧事的羅海娟排行老二,底下還有一個小妹。
姐妹仨早年各自嫁人,分散在不同村子,來往本就稀少。
七八十年代的鄉下,交通極其不便,土路坑坑窪窪,出門全靠步行、騎自行車。
羅海娟嫁的村子離七里村足足三四十里地,山路繞來繞去,極其難走。
姐妹倆平日裡一年到頭見不上一回面,兩三年碰一次頭都是常事。
本來難得見一次面,該是親親熱熱嘮家常、敘姐妹情分的時候。
誰能想到,羅海娟千里迢迢跑過來,不登門串門、不寒暄問好。
反倒直接堵在大門口,扯著嗓子罵街,把羅家的臉面、親戚的情分踩得一乾二淨。
韓金貴心裡頭又氣又惋惜,好好的親姐妹,鬧成這樣,指定要被村里街坊鄰居看笑話。
院子裡外已經陸陸續續圍過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
晚飯時節,家家戶戶都在院裡吃飯乘涼,一聽這邊有人罵街,全都湊過來看熱鬧。
羅海英也急急忙忙趿拉著布鞋,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站在丈夫身邊。
姐妹倆對視的一瞬間,羅海娟瞬間像是找到了發泄的出口,火氣直接拉滿。
她梗著脖子,瞪著羅海英,扯著大嗓門,字字帶刺,句句夾火。
「羅海英!韓金貴!你們兩口子還有沒有良心!有你們這麼辦事的嗎!」
「你家那個好姑爺陳銘呢?讓他趕緊給我滾出來!這個小癟犢子!」
「簡直是六親不認、狼心狗肺!活生生把我家孩子送進治安所蹲大牢!」
「明知道那是我親兒子,是你親外甥,還一點情面不留!你這是看不起誰?欺負我們娘倆沒人撐腰是吧!」
羅海娟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怒罵,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圍觀的村民瞬間議論紛紛,眼神齊刷刷落在一旁的陳銘身上。
所有人都滿臉疑惑,不知道好好的,陳銘為啥要把自家親戚抓進治安所。
唯獨陳銘心裡透亮,瞬間就恍然大悟,理清了前因後果。
白天他帶人去二賴子家端賭局的時候,村裡的王清河隊長特意跟他提過一嘴。
老丈母娘的二妹羅海娟家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的遠房表哥王慶坨,也在屋裡參與賭博。
當時屋裡烏煙瘴氣、賭徒扎堆,場面混亂不堪。
他一門心思抓人、取證、端賭窩,忙著安排人堵門、控制現場、捆綁賭徒。
忙得腳不沾地,轉頭就把王慶坨是自家親戚這茬,徹底忘乾淨了。
不過就算他當時記著這層親戚關係,也絕對不會徇私枉法、網開一面。
賭博這東西,在鄉下就是禍根,是毀家敗業的無底洞,半點縱容不得。
再說這王慶坨也太不懂事了。
三四十里地的路程,大老遠從自己村子跑過來。
放著正經親戚家門不進,不串門、不走親,反倒鑽到外村的賭局裡耍錢鬼混。
這本身就不是啥正經營生,壓根不值得同情。
陳銘站在原地,神色坦然,心裡沒有半點愧疚和不妥。
這邊羅海英看著妹妹怒氣沖沖的模樣,心裡先慌了半截。
她連忙上前兩步,壓著語氣勸和,想要穩住局面。
「二妹,你先別嗷嗷亂叫,有事好好說!」
「到底出了啥大事,你把話掰開揉碎講清楚,別上來就罵人撒潑!」
「俺家陳銘辦事向來穩妥公道,啥時候做過不近人情的糊塗事?你可別冤枉孩子!」
一旁的韓金貴也趕緊打圓場,想著都是至親,沒必要當眾撕破臉。
「是啊海娟,你們姐妹多少年沒見了,一見面就吵吵鬧鬧,讓村里人看笑話!」
「有啥委屈、有啥難處,咱進屋關起門慢慢嘮,別在外頭丟人現眼!」
可羅海娟壓根不領情,滿臉的戾氣,狠狠撇了撇嘴,雙腳死死釘在原地。
一點進屋緩和的意思都沒有,反倒越說越激動,火氣越來越旺。
「進啥屋!我哪有臉進你們家的屋!我現在氣的五臟六腑都疼,快要炸了!」
「我在家好好等著我兒子回家吃飯,左等不回、右等不見人影!」
「四處托人打聽,才知道我家老實本分的孩子,被你家姑爺送進治安所了!」
「我家慶坨從小到大老實巴交,一輩子沒犯過啥事,沒惹過是非!」
「就因為你們家陳銘當了個破村長,就仗勢欺人,連自家親戚都往死里坑!」
「當初陳銘跟秀梅結婚辦喜事,我們大老遠過來隨禮捧場,半點禮數沒差!」
「現在你們家日子過紅火了、出息了,就開始飄了、洋吧了!」
「眼裡壓根沒有這幫窮親戚了是吧?以後這親戚還處不處了!」
「我今天把話撂這,必須把我兒子完好無損接回來!不然這事沒完!誰來都不好使!」
羅海娟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乾脆直接往地上一坐,雙腿一叉,當場耍起了潑。
農村婦人撒潑的架勢擺得十足,眼看就要拍大腿哭嚎鬧事。
院子裡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在陳銘身上。
尤其是羅海英,滿臉焦急、滿眼為難,死死盯著陳銘,等著他給說法。
她一時糊塗,沒摸清前因後果,心裡也跟著埋怨起陳銘。
覺得自家姑爺做事太死板、太不近人情,把親戚路都走絕了。
她忍不住開口數落陳銘,語氣帶著幾分急躁和責備。
「陳銘,你跟媽說實話,這到底是咋回事?」
「你咋能把你二姑家的表哥送進治安所呢?人家啥時候得罪你了?」
「都是實打實的親戚禮道,抬頭不見低頭見,你這麼辦事,親戚早晚都得得罪光!」
「那是我親二姐的親兒子,也是你正經表哥,你咋能幹出這種不留情面的事!」
羅海英這一通著急的數落,話音剛落。
一旁的韓金貴立刻皺起眉頭,伸手輕輕拉了一把自家老伴。
眼神嚴肅,當場出聲制止,還順帶教育了她兩句。
「你瞎摻和啥!閉嘴少說兩句!」
「陳銘是啥人品、啥性子,辦事有多公道,你心裡沒數嗎?」
「還沒問清前因後果,還不知道對錯,你就跟著外人一起埋怨自家姑爺?」
「凡事得講緣由、論對錯,不能光聽一面之詞!等陳銘把話說完再評判!」
韓金貴活了一輩子,看人辦事向來穩重通透。
他從來不盲從偏信,凡事講究有理有據,絕不胡亂冤枉自家人。
這時候,溫柔細膩的韓秀梅也輕輕走上前來,輕聲開口詢問陳銘。
「老公,到底出了啥事,你跟我們好好說說。」
話音落下,剛趕回院子、還沒來得及進屋的韓秀娟兩口子。
也停下了腳步,靜靜站在人群後頭,等著陳銘解釋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