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牽著楚塵的手,再也沒有回頭。
他眼中的血色慢慢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院子裡,陳老太和楚二海的慘叫聲還在繼續。
林福指揮著家丁,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嘴裡還不停地叫罵著,仿佛他才是受了最大委屈的人。
「老爺子,這兩個畜生怎麼處置?」林福停了手,跑到林建國面前請示,臉上還帶著解氣的紅暈。
林建國看都沒看地上的兩人一眼。
他只是用那隻枯槁的手,輕輕拍了拍楚塵的後背。
「福兒,去給城西分局的王局長打個電話。」
林建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就說我林建國,要報案。」
林福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以為打一頓,再敲一筆錢,把人趕走也就算了。
沒想到老爺子這次是動了真格,要直接走官面。
「老爺子,這點小事,何必驚動王局長……」林福還想勸。
林建國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讓林福把剩下的話全都咽回了肚子裡。
「是,我馬上去辦!」他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朝前院的書房跑去。
院子裡的拳打腳踢停了。
陳老太和楚二海像兩條死狗一樣趴在地上,渾身都是泥土和血污,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聽到要報官,陳老太猛地抬起一張腫成豬頭的臉。
「不……不能報官啊!親家公!」
「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求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們這一次吧!」
她現在是真的怕了。
被村民罵,被夥計打,她都能忍。
可要是見了官,進了那吃人的地方,她這把老骨頭就徹底完了。
林建國置若罔聞。
他拉著楚塵,走到院裡的石凳上坐下,用自己的袖子,仔細地擦著楚塵臉上的灰塵。
沒過多久,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京城寧靜的夜空。
兩輛刷著「公安」字樣的吉普車,直接開到了濟世堂的大門口。
車門打開,七八個穿著筆挺警服的公安快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國字臉,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
他一進院子,看到林建國,立刻一個立正。
「林老!我王振華!接到您的電話,馬上就帶人過來了!您這是……」
王振華看著院子裡一片狼藉,還有地上躺著的兩個人,眉頭緊鎖。
林建國指了指地上趴著的陳老太和楚二海。
「王局,這兩個人,冒充我女兒的家人,拐帶我外孫來京,意圖詐騙錢財。」
「在我這濟世堂里,還敢下毒害人,被發現後又想行竊。」
「這幾條罪,夠不夠他們把牢底坐穿?」
王振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揮手,兩個年輕公安立刻上前,從腰間抽出明晃晃的手銬。
看到那副冰冷的手銬,楚二海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嗷」的一嗓子從地上彈起來,手腳並用地爬到王振華腳下,褲襠里瞬間濕了一片。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不是我!不關我的事啊!」
他指著不遠處的陳老太,聲音尖利,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是她!都是她乾的!」
「我就是個跑腿的!錢是她管的!認親是她要認的!下毒也是她指使的!」
陳老太本來已經嚇得魂飛魄散,聽到兒子這話,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
「二海……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胡說!」楚二海為了活命,已經徹底瘋了。
他像倒豆子一樣,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外抖。
「當年我嫂子病重,親戚湊的救命錢,都被她偷偷藏了起來!」
「她嘴上說去鎮上買好藥,其實就是買了村里王半仙那兒最便宜的假藥來糊弄人!」
「她就是想等我嫂子死了,好把那筆錢獨吞!給她自己養老!」
「警察同志!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嫂子的死,就是她害的!她這是故意殺人啊!」
「噗——」
楚二海話音剛落,林建國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身前的青石板。
「外公!」楚塵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小小的手掌,看似無力地抵在林建國的後心,一股精純溫和的神力,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護住了老人那幾欲碎裂的心脈。
「你個……你個天殺的畜生!」
陳老太聽完楚二海的指控,也瘋了。
她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被自己最疼愛的兒子,當眾捅了最致命的一刀。
她從地上一躍而起,像個瘋婆子一樣朝著楚二海撲了過去,又抓又咬。
「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子!我讓你胡說!我讓你冤枉你親娘!」
王振華看得眉頭緊皺,對著手下喝道:「還愣著幹什麼!把他們兩個都給我銬起來!帶走!」
兩個公安立刻上前,費了老大勁才把扭打在一起的母子倆分開。
「咔嚓!咔嚓!」
兩副冰冷的手銬,分別鎖住了他們的手腕。
「我不走!我是冤枉的!」
「媽!媽!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啊!」
母子倆的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可在場的每一個人,看著他們,眼神里都只有冰冷的厭惡。
楚塵扶著林建國,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一直盤旋在自己神魂深處,屬於這具身體原主的,微弱而執拗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了。
他替他看到了。
他替他討回了公道。
林家大院,終於又恢復了寧靜。
林福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心裡也是一陣後怕。
幸虧自己站隊站得快!
他趕緊湊到林建國身邊,一臉關切。
「老爺子,您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過來?」
林建國擺了擺手,他靠在楚塵小小的肩膀上,雖然臉色依舊慘白,但那股暴怒後的虛弱,已經被楚塵渡過去的神力撫平了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之前被楚塵扎得狂笑不止的家丁身上。
「他又是怎麼回事?」
林福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解釋:「他……他大概是看到那兩個惡人行兇,一時急火攻心,中了邪風。」
楚塵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地上小幅度抽搐的男人,淡淡地開口。
「他不是中邪,他是笑穴被人用外力沖開了。」
「用三寸長的銀針,刺入他後腰的『志室穴』,再以真氣催動,捻轉三圈,就能解開。」
林福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這小祖宗,連這都知道?
林建國深深地看了楚塵一眼,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欣慰,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他沒有再追問林福,只是對著王德全和其他夥計揮了揮手。
「都下去吧。」
「福兒,你也下去。今晚的事,我不希望在京城裡聽到半點風聲。」
「是,老爺子!」
眾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偌大的院子裡,只剩下祖孫兩人,還有一地狼藉。
林建國拉著楚塵的手,看著他那張平靜得不像話的小臉,沙啞地開口。
「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楚塵搖搖頭。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為他出頭,為他吐血的白髮老人,說了一句。
「外公,我不苦。」
「以後,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