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園林的大門口,氣氛透著不對勁。
那輛沒有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像一頭沉默的鐵獸,靜靜地停在掉漆的朱紅大門前。
中山裝男人從車上下來,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別,每一步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
他走到李衛國面前,雙手捧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紅色信封,遞了過去。
李衛國看到那個男人,下意識繃緊身體,站得筆挺。
他再看到那個信封,喉結滾動了一下,伸出的手都有些發僵。
周圍修繕大門的戰士們停下手裡的活,只剩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塵兒,」林建國感覺不對勁,下意識地想把身邊的楚塵往後拉一拉。
楚塵卻從他身後探出個小腦袋。
他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個中山裝男人,又看看那個紅色的信封。
他沒有伸手去接。
反而踮起腳尖,努力往信封的開口裡瞅了瞅,好像想看穿裡面藏著什麼。
「叔叔。」
他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你這信封里,裝錢了嗎?」
一句話,像一塊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李衛國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表情僵在臉上。
周圍幾個年輕戰士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
中山裝男人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他那張冷硬的臉上,肌肉動了一下。
他似乎設想過無數種見面的場景,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開場。
「楚先生。」他開口了,聲音平直,聽不出什麼情緒,「這裡面是邀請函,比錢更珍貴。」
「哦。」
楚塵撇了撇小嘴,小臉上明晃晃地寫著「嫌棄」兩個字。
「不談錢的邀請,都是耍流氓。」
這句充滿了後世網絡味道的話,讓中山裝男人再次愣住。
林建國聽得心驚肉跳,這小祖宗怎麼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他趕緊上前一步,臉上擠出個和善的笑容,想打個圓場。
「塵兒,不許胡鬧!這位先生是……」
「知道了知道了。」楚塵不耐煩地揮了揮小手,打斷了林建國的話。
他邁著小短腿,走到中山裝男人面前,一把從對方手裡抓過那個「無比珍貴」的信封。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把那個信封捲成一個紙筒。
「呼啦,呼啦。」
他拿著信封,像拿著一根夏天的冰棍,對著自己扇起風來。
「走吧。」
他扇著風,朝那輛黑色的紅旗車揚了揚小下巴。
「帶路。晚飯吃撐了,正好出去溜達溜達,消消食。」
中山裝男人的眼角,控制不住地劇烈跳動了兩下。
他看著那份足以讓京城任何一個大人物鄭重對待的函件,此刻被一個小屁孩當成了破蒲扇,額角的青筋也跟著突突地跳。
這玩意兒,是給你扇風的嗎?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像是在強行壓下心頭的某種衝動。
最終,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到后座車門旁。
他彎下腰,做了一個標準到可以寫進教科書的邀請手勢,拉開了厚重的車門。
「楚先生,請。」
「外公,我出去玩會兒,你不用等我吃飯了。」楚塵把信封卷往褲兜里一塞,回頭衝著林建國喊了一句。
說完,他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輛寬敞的紅旗轎車后座。
林建國張了張嘴,看著那輛緩緩關上門的車,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嚴肅的李衛國,心裡七上八下的。
「李……李參謀,這……這是什麼人啊?」
李衛國搖了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林老,別問,也別打聽。」
他看著那輛紅旗車絕塵而去,眼神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敬畏。
車裡。
楚塵像個好奇寶寶,小屁股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挪來挪去。
他一會兒摸摸光滑的桃木內飾,一會兒又去戳戳車窗的升降按鈕。
「叔叔,你這車坐著還挺舒服。」他翹著二郎腿,小大人似的評價道。
開車的中山裝男人,也就是獵鷹,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啊?」楚塵又問。
「……」男人依舊沉默。
「你們老闆是誰啊?這麼神神秘秘的,見我一個小孩子還搞這麼大陣仗。」
「……」
「他是不是欠了誰的錢,不敢出門啊?」
獵鷹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他決定,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一個字都不說。
楚塵見他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氣。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個被卷得皺巴巴的紅色信封,攤開來,放在腿上。
然後又從另一個兜里摸出一支不知道從哪順來的鉛筆。
他趴在寬大的后座上,開始在信封的背面,一筆一划地畫起了小人。
他畫了一個小人,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王八。
「你畫我猜。」
他把信封舉到前面,對著司機的後腦勺。
「這個王八,是你老闆嗎?」
「吱——」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紅旗車猛地停在了路邊。
要不是楚塵反應快,抓住了前面的座椅,小腦袋就直接磕上去了。
獵鷹通過後視鏡,死死地盯著楚塵。
他眼神冷得嚇人,換作成年人早就慌了神。
楚塵卻像是沒感覺到。
他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繼續舉著手裡的「畫作」。
「猜錯了?」
他用鉛筆在王八的殼上畫了個圈。
「那就是你咯?」
獵鷹閉上了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違反紀律,把這個小祖宗從車上扔下去。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重新睜開眼,眼神恢復了古井無波。
他重新發動汽車,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開。
只是車速,明顯比剛才快了不少。
楚塵覺得沒趣,打了個哈欠,把信封和鉛筆又塞回兜里。
他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
車子沒有開往任何繁華的地段,反而越開越偏,鑽進了一條條狹窄幽深的胡同。
最後,在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四合院門口停了下來。
這裡沒有任何牌匾,朱紅色的木門緊閉著,門口連個石獅子都沒有,只有兩盆長得蔫頭耷腦的文竹。
「楚先生,到了。」獵鷹下車,拉開車門。
楚塵跳下車,打量著這個不起眼的院子。
他皺了皺小鼻子,在空氣里嗅了嗅。
一股極淡,卻無比醇厚的藥香,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不是什麼名貴藥材的味道,而是那種最普通的甘草、當歸混合在一起,經過了上百年時光沉澱的味道。
就像一個老藥鋪的櫃檯,被歲月盤出了包漿。
「吱呀——」
不等獵鷹上前敲門,那扇朱紅色的木門,自己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頭髮花白,身形微微佝僂的老人,正拿著一把掃帚,在清掃著院子裡的落葉。
他掃得很認真,一板一眼,仿佛這院子裡的每一片葉子,都是稀世珍寶。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抬起頭。
當他的目光落在楚塵身上時,那雙渾濁卻深邃的眼睛裡,亮了一下。
他放下掃帚,對著楚塵,露出了一個和藹的笑容。
「小友,你可算來了。」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鄰家的爺爺。
「我這壺茶,都快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