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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第78章 公竟渡河(下)</title></head><body> <h3 id="heading_id_2">第78章 公竟渡河(下)</h3>
三人走了不遠,在河岸處見著一戶人家,窗內透著火光,沈未辰大喜過望,忙上前敲門。
她敲了許久,不見有人應門,又喊了幾聲,屋子裡終於有了動靜。
出來應門的是個頭髮蓬鬆,兩眼凹陷,臉色蠟黃乾枯的婦人,瞧不出多大歲數。說她老,可皮肉還有些光彩,說她年輕,她卻是一副飽歷風霜的模樣,總之是介於二十至四十之間吧。
顧青裳心下疑惑,心想怎地這麼久才開門,莫非有什麼古怪?又看這屋子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孤零零一間,也透著古怪。
沈未辰不問這許多,只道:「我們是過路的,不慎落水,想借點柴火取暖。」說著取出幾錢銀子遞給婦人道,「您行個方便,要不我朋友就要凍死了。」
那婦人猶豫半晌,接下銀子道:「幾位姑娘請進。」
幾位姑娘?沈未辰先是一愣,這才想起李景風穿的是自己的衣裙,不禁啞然失笑,忙向少婦道謝。
一進小屋,頓時覺得溫暖。這小屋極為簡陋,只有里外兩間,裡間是臥房,有個大炕,炕上攤著一床棉被,微微隆起,一名十一二歲的女童坐在炕邊。婦人喊道:「小桃兒快起來,把炕讓給客人!」那小姑娘忙跳起身來。婦人又道:「叫人啊!」
小桃兒甚是伶俐,叫道:「三位姐姐好!」
婦人為難道:「這炕上還有病人,下不得床,三位姑娘委屈些。」沈未辰見炕中柴火甚少,問道:「能不能添些柴火?」
婦人喚過女童道:「小桃兒,跟娘拾柴去。」
小桃兒蹦蹦跳跳去了,沈未辰摸著炕上還有餘溫,將李景風放到炕上。她見炕上只有一床棉被,伸手要去拉,卻見棉被上染滿血跡,血跡鮮紅,顯然是剛染上不久。棉被下睡著一名青年,沈未辰忙叫了顧青裳來看,兩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怎麼回事。沈未辰怕打擾人家休息,只得取了顧青裳帶來的毛毯給李景風蓋上,替他除去鞋襪,抓起他的手,替他搓揉手指,放在嘴邊呵氣取暖。
顧青裳道:「腳也要暖。」說著去捏李景風腳掌,替他活血,一面笑道,「我這輩子還沒替男人捏過腳呢。」
小桃兒與婦人搬了木柴進來,沈未辰見都是些細枝,還有些是剛砍下的新木,沾著雪水,濕漉漉的。沈未辰料想這戶人家家境困難,連柴火都買不起,也不強求,全都堆入炕下點著。
小桃兒看他們捏著李景風手腳,也坐到炕上替李景風捏腳。顧青裳笑道:「小姑娘真貼心。」說著摸摸小桃兒的頭,隨即想起古怪之處,問道,「嫂子,炕上是什麼人?」
那婦人道:「是我一個朋友。」
顧青裳心想:「大半夜的,怎會有朋友來訪?還是個病人,睡在炕上。方才敲了半天也無人應門,這被子上又怎會都是血?」她心中起疑,問道:「嫂子,您相公呢?」
那婦人低頭道:「相公走得早,只剩下我們母女相依為命。」
顧青裳搖頭道:「床上是個男子,尋常人家怎會放個男人睡在寡婦炕上?而且流了這麼多血。」
那婦人道:「我這朋友受傷了……」
她語氣飄忽,像是在隱瞞什麼。顧青裳心下起疑,掀起棉被一角,只見床上那人也不知睡著還是昏迷,右手只剩半截,末端包著繃帶,血正從斷臂處滲出。
棉被突然被掀開,那人輕輕哼了一聲,顧青裳忙又將棉被蓋上,望向婦人,眼神似是詢問。婦人低下頭,道:「他是我朋友,為助我出了事。」說到這裡,像是被勾起了傷心事般,眼眶泛紅,竟流下淚來,這一流便不可收拾,掩面哭泣。
小桃兒見母親哭泣,上前拉著娘親頭髮,喚道:「娘!」
顧青裳道:「嫂子助了我們,有什麼委屈說說,看我們能不能幫上忙。」
那婦人只是泣道:「你們幫不上忙……」
沈未辰感覺李景風手腳逐漸回暖,知道他已無礙,拉過毛毯將他蓋嚴實了,道:「嫂子且說,就算幫不上忙,說出來也舒坦點。」
原來這婦人姓馬,三十歲,父母早亡,十七歲時帶著弟弟嫁給商人岳生做續弦。她指著炕上那青年道:「這位卜生是我家鄰居,是私塾先生。我還有個弟弟,今年十八。」
顧青裳疑惑道:「怎麼不見令弟,娶妻分家了嗎?」
婦人只是搖頭,接著說了下去。
岳生經商,卜家有祖田,都是小有資產。馬氏成親後就住在卜生隔壁,兩家鄰居關係極好。馬氏不識字,丈夫岳生忙於經商,閒來無事時馬氏就跟卜生學識字,因為卜生妻子也在,所以也沒傳過流言蜚語。沒想她新婚不到一年,岳生突然染上急病,沒三天就去世了,死時也無異狀,呈報門派後下葬。幸好家裡還有產業,尚能維生,等拉拔著弟弟長大,代管家業,日子總能過下去。
可事情沒這麼簡單,馬氏道:「我沒子嗣,丈夫一死,公公就逼我改嫁,幾位小叔也覬覦我家產。」
無論哪個朝代,「吃絕戶」這事都不新鮮。馬氏改嫁,這一房便無後,宗親便可瓜分產業。哪知岳生死後兩個月馬氏才發現自己懷孕,若生下來的是男孩,公婆或許還會看在孫子面上替她說幾句話,若是女孩,家產定然不保。
這屋中只有小桃兒一名孩童,結果可想而知。顧青裳怒道:「這算什麼,姑娘家就不是人嗎?」
沈未辰也覺難過,道:「所以你就被趕出來了?」
馬氏搖頭道:「不是,我生了一對龍鳳胎。」
沈未辰與顧青裳都「呀」了一聲,隱隱覺得定有更慘的事等在後頭。
馬氏道:「我識字不多,就請了卜生幫我兩個孩子取名。卜生說家和萬事興,希望我家事安寧,所以男孩叫岳萬興,小名寧兒,女孩叫岳桃紅,說是取自『人面桃花相映紅』的典故。」
有了孩子,馬氏的地位暫時穩固。卜生無子,夫妻二人把寧兒跟小桃兒當作親生子女照看,時常關照馬氏。可厄運並沒放過馬氏,寧兒七歲那年元宵,夫家突然來了十多個親戚,馬氏與傭人忙著接待,等送走客人,遍尋不著兒子,直到深夜才在井中找著淹死的岳萬興。
馬氏低頭道:「我打小告誡寧兒,他從不靠近井邊……」
沈未辰驚呼出聲:「難道是他們?!」
顧青裳也起身怒道:「這還有沒有天理?!」
馬氏低聲說道:「姑娘,卜公子還歇著……」
顧青裳見卜生輕輕動了動,吸了口氣,坐下道:「對不住,是我失態,嫂子繼續說。」
親生兒子溺死,馬氏抱著孩子哭了好幾天,卜生聽到消息,說定是親戚害死的,但當日人多,不知是誰下的毒手。孩子下葬沒多久,公公又提起改嫁之事。宗親明著來弔喪,實為打秋風,索要銀兩,威逼利誘,逼著馬氏給錢。馬小弟才十三歲,無力阻擋,卜生得知後大怒。他本是書生,當下寫了狀紙,替馬氏一狀告到門派去。
這一狀卻撞上了閻王。管轄當地的是巨靈門,原掌門「巨神」杜吟松就是沈顧兩人昨日見著那名異常魁梧的漢子。杜吟松武功高強,被調去華山當大將,他兒女年紀小,便將門派交給侄子杜俊。杜俊是個貪得無厭又好賭的人,欠了一身賭債,華山賭場是公辦,賴不得帳,卜岳兩家家境殷實,可不正是送上門的肥羊?
於是,杜俊下令把岳家所有男丁抓起,嚴刑拷打,逼他們認罪。岳家人哪受得了這苦?招出了主謀。杜俊暗中索賄,號稱若不給錢就結案,或打死在獄中,屢屢向岳家索要金錢,過了一年多,直把岳家弄得田宅產業典當一空,這才指點他們做法。
之後岳家翻供,說殺害岳萬興一事乃是卜生誣告,又指馬氏與卜生之前便過從甚密,兒子岳萬興懷胎足十月,絕非遺腹子,乃是卜生與馬氏通姦所生,姦夫淫婦謀害親夫。
杜俊抓了卜生,卜生喊冤,杜俊卻說:「你若不是孩子生父,怎會替這婦人出頭?」又找了當年仵作,確認岳生屍體無外傷。杜俊說:「若無外傷,便是下毒。」找人挖掘屍體。馬氏本不願驚擾丈夫屍體,但想卜生為己仗義出頭,哪能讓他蒙冤?只得忍著鎮上的流言蜚語答應。
那屍體埋了快十年,早已腐爛。仵作帶走棺材時,骷髏上並無異狀,誰知驗屍時卻說腰骨處有黑斑,是被人下了砒霜所致,是藥死而非病死。卜生只不住叫冤,杜俊將他押入大牢,日夜拷打,又向卜妻索討財物,卜妻不忍丈夫受折磨,只得變賣祖產給杜俊。馬氏因卜生為自己受累,也變賣家業支持,這舉動反坐實了她與卜生的姦情——若不是有奸,男的怎地替女的出頭狀告,女的怎地又替男的變賣家產?就這樣兩年過去,兩家財產俱盡,卜妻不堪操勞疲累,終於病死,馬氏也再無餘財,只餘一間大屋子,早已典當給人。杜俊見無油水,本要判死卜生,算這作詐的仵作還有點良心,勸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又說若說姦夫淫婦謀害親夫,怎地只抓姦夫,卻放過馬氏不取供?這於情理不合,勸杜俊放過卜生。
杜俊不抓馬氏逼供,原是為了讓她方便變賣家產,此時聽仵作說得有理,就以供證不足,岳生應為誤食砒霜致死為由結案,放了卜生。
卜生回到家裡,家產俱空,妻子身死,當真家破人亡。鄉裡間又有風言風語,說他勾搭馬氏,兩女共侍一夫。他教書收入微薄,本是興趣,這時連學生也無,總算有些以前的學生相信老師為人,湊了幾兩銀子給他。馬氏被債主收回大屋,她為救卜生無家可歸,卜生感念她義氣,讓學生在河邊無主地蓋一間居所,也就是現在這間小屋,供她與弟弟和小桃兒住下。馬氏刺繡,他則在鎮上找間道觀住下,日常帶著馬小弟做些零工維生。
然而卜生並不甘心,四處收集證據。岳家也破敗凋零,潦倒度日,個個深恨杜俊,只是怕害死岳萬興一事被揭發,因此三緘其口。卜生日夜苦求懇勸,終於有人寫了口供,說自己一行如何謀害岳萬興,杜俊如何索要賄賂,終至家破。這供書有六七人畫押,足堪採信。卜生又去找驗屍仵作,又跪又求,指天畫地說神明有靈。仵作良心不安,終於承認偽造屍證一事,寫了口供畫押,指出屍體若是生前中毒,埋屍十年,毒必然入骨,那腰骨折拆開來,若是裡頭發黑,便是中毒致死,若只有表面發黑,能夠洗掉,便是起屍後下毒。這是鐵證,仵作知道得罪杜俊,寫完口供便連夜逃了。
卜生花了一年多找齊這些證據,把這一年跟馬小弟省吃儉用攢下的一點銀兩作路費,直上長安華山派本部。哪知去了一個多月,六天前馬氏聽到有人敲門,打開一看卻是卜生,只見他全身是傷,斷了一隻手,倒在她家門口。
馬氏說完,抽泣不止。顧青裳咬牙切齒道:「那巨靈門在什麼地方?妹子,我們去殺了那賊人!」
馬氏急道:「巨靈門雖然不是大門派,也是守衛森嚴,杜俊是嫡傳,武功高強,你們兩個嬌滴滴的姑娘,別去送死啊!」
沈未辰搖搖頭,問道:「卜公子在長安發生什麼事了?怎會斷了一隻手?」
馬氏低頭道:「我也不清楚,只知是被騙了。」
忽聽得「呃」的一聲,那躺在床上的卜生呻吟出聲。原來他早已醒來,只是斷臂後全身發燒疼痛,難以起身,聽馬氏說起往事,重又激起他一腔悲憤委屈,不由得氣血上涌,勉力支起身來。馬氏忙勸他躺下,躺在床上的李景風也虛弱地道:「卜公子……你……你別起來。」馬氏本以為李景風是個姑娘,聽他男子口音,吃了一驚,這才看清是個男子。
沈未辰問道:「你醒了?」本來李景風醒來,她該當高興,但聽了馬氏的故事,她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
李景風點頭道:「小妹你又救我一次啦。」又對卜生道,「卜公子,你好好歇息。」
沈未辰見卜生手臂斷口處仍滲出血來,繃帶已見髒污,忽地想起一事,快步走至行李處,取出一瓶藥粉道:「這是朱大夫的金創藥,我出門時帶著的!」她幫卜生拆下繃帶,在斷臂處上了藥。那繃帶髒污,不能再用,顧青裳取了一件自己的衣服,撕成長條,替卜生包紮。
沈未辰黯然道:「可惜沒帶朱大夫的救命藥丸。」頂藥多服傷身,沈未辰平素不在江湖走動。朱門殤也就沒給她急救藥丸。這金創藥還是上回沈未辰被方敬酒傷了雙肩後用剩的。她將整瓶藥交給卜生,道:「這藥有奇效,你留著用吧。」
卜生大力吸了幾口氣,說起他在長安的故事。
一個半月前他到了長安,尋思杜俊乃是杜吟松侄子,杜吟松又是華山大將,若直上華山派告狀,只怕反被包庇遮蓋。他聽說大公子嚴烜城善良實誠,是個好人,就要找機會上告。哪知又聽說嚴烜城去了嵩山,不知幾時回來,只得在長安找間道觀住下。這一住就住了一個月,眼看已經臘月,嚴烜城依然未回,他心裡焦急,盤纏盡了,道觀也怪他住得太久,有些想趕人,他只得在華山派附近乞討為生,順便詢問嚴烜城幾時回來。
十天前,長安下了一場雪,他蹲在牆角屋檐下瑟瑟發抖,啃著一個冷窩窩頭。一名老人經過,見他可憐,脫下身上蓑衣給他禦寒,又倒了杯冷酒給他暖身。卜生大為感激,不住道謝,見那老人也不是富貴模樣,忙要解下蓑衣歸還。那老人卻道:「我家就住在前頭幾步路遠,見你躲在這好幾天啦。老伴剛給我添了件新的,我尋思這舊的還能穿,別糟蹋,你先穿著禦寒,過幾天雪停了,我再找你索要。」
卜生問他:「老先生,你不怕我賴下你蓑衣不還嗎?」那老先生呵呵笑道:「就一件破蓑衣而已,這都信不過,人有這麼壞?要相信世上還有天良啊。」
卜生只覺感動涕零,緊緊握著老人雙手,不住說謝,老人笑呵呵地去了。哪知那老人剛走,一群保鏢突然圍了上來,指著卜生大喊:「就是他!就是他!」說著衝上去將他一頓扭打。卜生只是叫冤,那群保鏢罵道:「好多人都瞧見了,偷了金福銀樓的鎮店寶『玉佛墜』的人就穿你這衣服,你還不認!」
卜生喊道:「捉人要捉贓,你們不能冤枉我!」那群保鏢扭住卜生,撕破他蓑衣,裡頭落下一個兩指寬,三指長,通體翠綠晶瑩燦亮雕工精緻的佛像墜子。
卜生大驚失色,忙辯解說蓑衣是他人所贈,保鏢哪裡肯聽,喊道:「人贓俱獲,哪由得你狡賴!」一群人拳打腳踢,打得卜生口吐鮮血,幾乎死去。卜生喊道:「你們抓賊,該把我押送門派!想打死我嗎?!」
那群保鏢猛地撕破他衣服,要搶他隨身攜帶的證據文件,就是那些岳家認罪,杜俊索賄,仵作偽裝屍證的畫押口供。那是卜生重逾性命的東西,他拼著重傷,緊緊按在懷裡不肯放手,口中不住喊道:「送我進門派,我要分辯!送我進門派,我要分辯!」保鏢見聚集的人漸多,當中一人猛然拔刀,一刀將他手臂斬斷,奪去口供文件,撕得粉碎,大喊道:「斬了你這賊手,教你以後不能再犯!」隨即排開圍觀人群,一鬨而散,不知去向。
卜生痛得昏倒在街上,幸好有好心人替他包紮傷口。他在一間豪宅中醒來,一名婢女正照顧他,見他醒了,忙去叫人。
來見他的是名身材福泰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說是在路上見他昏迷,怕他失血過多身亡,命人將他接來家中救治。卜生謝了救命之恩,忍不住大哭。婦人軟聲安慰,問起緣由,卜生悲從中來,把自己遭遇說了一遍。婦人甚是同情,道:「你等等,我問問相公這事該怎麼排解。」
卜生聽婦人說能排解,又驚又喜,又見這房間布置奢侈,以為遇著貴人。卻見那婦人走到房門外,對著門口道:「你都聽見了?是個講義氣的。」原來門外還站著個人。
卜生心情忐忑,只道有了希望,過了不久,聽到一個男子聲音道:「那送蓑衣的人跟砍他手的護院互相勾結,他沒證據,大公子回來也幫不了他。杜吟松是二公子的人,他的門派我不好管。若找三公子幫忙,欠下這人情,二公子會以為我選了邊,我不站邊。」
卜生聽了這話,大哭道:「難道就白冤了我兩家?!」
外頭那人冷冷道:「九大家冤死的還少了?你這也就算個小冤罷了。」
中年婦人嘆氣道:「我雇輛車送他回去吧。」
門外的人沒再說話,那中年婦人回到床前道歉:「對不住,我相公幫不上忙。我僱車送你回去。」
卜生大哭一場,苦苦哀求,中年婦人又去見了丈夫,回來後仍是搖頭拒絕。卜生只覺天昏地暗,人世再無指望。他雖氣這家人不援手,卻也深感救命之恩,對著婦人不住道謝,拖著傷軀回到鄉里,想起仵作所說,死後下毒的骨骸黑不見深,還想著有最後的證據。等到了岳生墳前,棺木早被刨了,屍體不知下落,他無處投靠,又無人照料,只得來找馬氏,彼時已是傷病纏身,筋疲力盡,這是六天前的事了。
馬小弟向來視卜生如兄長,見他斷了手,姐夫被刨了墳,知道上告無望,悲憤之情不可遏止。到了鎮上,他四處敲鑼打鼓,把杜俊的醜事和自家的冤屈一股腦說個不停,馬氏怎樣也攔他不住。
沒多久來了幾名地痞,抓著馬小弟一頓毒打,馬氏喝止無用。幸好是在鬧市,行人往來眾多,不少人駐足圍觀,那群人見圍觀的人多了,立即一鬨而散。馬小弟才剛起身,又來了一群巨靈門弟子,抓住馬小弟,說他當街鬥毆,要抓回去受審。這哪裡是鬥毆?分明是他一人被打。馬氏哭得死去活來,哪攔得了?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
聽到這裡,顧青裳眼裡都要冒出火來,握著劍道:「讓這狗賊多吃一口飯都是浪費米糧!」
沈未辰搖頭道:「姐姐,你在華山地界隨意殺人,還是大將的親戚,這事若被查出來,仇名狀、通緝令,連帶著你想要繼承你師父的衣缽也沒指望了。」
顧青裳道:「沒指望就沒指望!做得隱密點,別被知道就好!」
「我想想……」沈未辰正尋思一個萬全之計,卻見小桃兒望著自己頭上,於是微笑問道,「怎麼一直看著姐姐?」
小桃兒指著沈未辰的髮簪道:「好漂亮的髮簪!」隨即低頭道,「我十二歲了,可連一支髮簪都沒有……」
馬氏上前抱住女兒,哭道:「小桃兒乖,以後你會有更漂亮的簪子。」小桃兒卻道:「我以後有了更漂亮的簪子會先給娘,娘打扮起來才漂亮呢!」
馬氏顫著聲音哭道:「你……你以後不要怨娘就好……」
顧青裳以為沈未辰會將髮簪取下送給小桃兒,卻見她未有動作,心道:「看來小妹想這件事想出神了。」於是說道:「我這根髮簪送你。」她取下髮簪遞給小桃兒。顧青裳一身資產都拿去維持書院,出身又不比沈未辰,那髮簪只是便宜貨色,自是遠不如沈未辰的髮簪精緻。
小桃兒卻是滿臉歡喜,望向母親,母親只不作聲。小桃兒伸手接過,道:「謝謝姐姐!」
顧青裳盤算著這事若讓三爺遇到,會怎麼處理?三爺定是將人打一頓,甚或直接殺了,帶著證據去門派自首。他是「崆峒齊三爺」,只要罪證確鑿,那些人就是死有餘辜,就算沒罪證,被他打死仍是死有餘辜,門派絕無包庇可能。而自己呢?現在連個像是「衡山顧大小姐」這樣的響亮綽號都沒有,沒證據打死人就是濫殺。她又望向李景風,想問他有什麼辦法,卻見李景風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分不出是睡著還是閉目休息。
她見馬氏抱著女兒啜泣,憶及方才她們母女說話有些古怪,忽地想起一事,問道:「岳夫人,我們方才敲了半天門,你卻不開門,為什麼?」
馬氏咬著下唇,只是抱著小桃兒哭。過了會,又聽到敲門聲,沈顧二人都是訝異。沈未辰疑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來?」這回倒是顧青裳先猜到端倪,拔劍在手道:「是不是那狗賊?」
沈未辰怕她衝動,抓住她手臂道:「姐姐別急!」
馬氏忙道:「姑娘別衝動!那狗賊功夫厲害,你們別出去,我去應付。」說完掩上房門。她實在不相信這兩名嬌滴滴的少女跟一個病人能應付得了巨靈門高手。
顧青裳與沈未辰貼在門板上細聽,只聽一個尖細男子聲音道:「你考慮清楚沒?四十兩銀子換你弟一條命!」
馬氏顫聲哭道:「我……我……我連四錢銀子都沒有,哪來的四十兩銀子?杜…杜爺……我們一家財產都孝敬您老人家了……放過我們好不……」
杜俊道:「我知道你沒有,這才替你想了辦法。你瞧,我這不把人都帶來了?」
又聽一個妖嬈女子聲音說道:「我瞧你女兒生得標誌,才十二歲。娘子,你自個養不活了,拖個女兒要改嫁更難,聽我的勸,把女兒賣了,我替你拉拔兩年,等以後接客,掙了銀子,替她自己贖身,說不定還能帶些回來孝敬你。從良的妓女不少,說不定遇上好恩客,贖了身做妾,以後就過上好日子啦。」
小桃兒聽說母親要賣她,大驚失色,眼眶一紅,就要哭了。沈未辰將她摟在懷中,安慰道:「別哭,別怕,姐姐會幫你。」
杜俊大聲道:「你弟弟當街鬥毆,起碼要關三個月!不怕跟你講,他在牢中要能活到月圓,我就不姓杜!」
馬氏哭道:「別!杜爺,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一家吧!」說罷傳來「咚咚」的撞擊聲,應是馬氏在磕頭求饒。
顧青裳早按捺不住,用力甩開沈未辰,踹開房門。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那杜俊見一個女子提劍殺來,大驚失色。
顧青裳二話不說,揮劍便刺。杜俊能當代掌門,也是真有些本事,慌亂中避開這劍,抽出腰間短鐵棍,「鏘鏘」兩下就過上了招。房間狹小,顧青裳恐傷及馬氏,出手難免有些侷促,杜俊兵器短小,又無顧忌,頭幾招打了個平分秋色。
忽見一條人影電閃般欺近,杜俊正要擋,沈未辰左臂橫胸,右掌自下而上一抬,拍在杜俊下巴上,拍得他頭暈眼花。沈未辰足尖一掃,將杜俊絆跪在地,左掌順勢下壓,將他按趴在地上,右足踩在他背上。她對此人厭惡至極,左足一頓,將杜俊臂骨踩得粉碎,杜俊慘叫一聲,短鐵棍落在地上。
這幾下如電光石火,馬氏與那跟來的牙婆還沒看清發生何事,杜俊已被打倒在地。那牙婆驚呼一聲,轉身要逃,沈未辰喊道:「別讓她跑了!」
顧青裳早追了上去,一把將她拉住,摁在地上。她大怒欲狂,持劍回頭就要殺杜俊,沈未辰忙用峨眉刺架下,道:「你在這殺他,這家人不好交代!」
杜俊叫道:「我是巨靈門掌門!你殺了我,要發仇名狀,要被通緝的!這家人也要受牽連!華山一滴血,江湖一顆頭,你們聽過沒?我叔叔是杜吟松,他不會放過你們!」他不住叫喊,又是哀求又是恐嚇,那牙婆與馬氏在一旁瑟瑟發抖。
顧青裳道:「難道要放過這狗賊,讓他再來害人?!」
沈未辰雖也痛恨杜俊,但她是世家出身,打小耳濡目染都是政治、大局、青城的中道。她握著峨眉刺,只需落下就可了結這惡徒性命,或將屍體帶回巨靈門,取出令牌,靠著青城大小姐的身份壓住這件事。可門派吃了悶虧,不敢找她報復,難道不會找馬氏與卜生報復?發張通緝令,甚至發下仇名狀,到時這兩家人又得顛沛流離。再說昨日嚴二才帶著杜吟松登船警告青城,今日沈家大小姐就殺了杜吟松的侄子,在華山看來這無異於報復或挑釁。華山與青城本就不睦,多了這層齟齬,那就是真結仇了。若是押此人回門派,讓華山審理這案件,看在杜吟松面子上,說不定最後還是會放出這人。
她突然想到,即便在青城,是否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只不過都被掌門跟父親掩蓋過去,自己並不知情?正如救了卜生那家人所說,這樣的冤屈九大家還少了嗎?
她一念至此,頓覺難過。唯今之計,只有殺了這人,再將卜生與馬氏接到青城安置。她舉起峨眉刺道:「我來!」這回卻是顧青裳抓住她。
只聽顧青裳道:「你是青城大小姐,殺了他,華山跟青城怨仇更大,若遭報復,得害死更多人。」原來顧青裳早也想到這層,是以才急著自己動手。顧青裳接著道:「我殺了他,師父定會保我,說不定還誇我做得好呢。這兩家人就勞煩妹子安置了。」
只是這一劍下去,顧青裳只怕也得掌門夢碎,但她義憤之下也顧不了這許多。正要動手,忽聽一個虛弱聲音顫聲道:「我……我來……」回頭望去,卻是斷了手的卜生。只見他一臉蒼白,顫聲道:「此賊與我不共戴天,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莫牽連了兩位姑娘……」
他正要走出,卻是太過虛弱,方才說故事時又太過激動,氣血翻騰,就要摔倒。李景風從後將他扶住,道:「你別激動,先歇會。」說著走上前去,問杜俊道,「你想活命?」
杜俊連忙點頭求饒:「想!想!」
沈未辰與顧青裳聽了這話,不由得一愣,不知李景風葫蘆里賣什麼藥。李景風抓住杜俊頭髮,將劍抵在杜俊脖子上,一把將他拽起,往河邊拖去。那杜俊聽說有活路,長劍又架在脖子上,雖見李景風臉色蒼白,力氣也不見足,但膽氣早失,哪敢反抗?被李景風拽到河邊。沈未辰和顧青裳都不知李景風要做什麼,連忙押著牙婆跟上,馬氏和卜生也囑咐了小桃兒守在家裡,自己跟了出去。
李景風對杜俊道:「把褲子脫了!」
杜俊雖覺古怪,卻不敢反抗。李景風等他脫下褲子,又道:「你想活命,這兩家人也想活命,你怎地就不給他們一條活路?」說罷猛地一劍割斷了杜俊咽喉,鮮血全噴在河岸上。
眾人大驚失色,沈未辰驚呼道:「你做什麼?!」
李景風拾起褲子,從杜俊屍身上摸出一袋銀兩,將屍體踢入河中。他體力耗盡,巍巍顫顫走到牙婆面前,對牙婆說道:「我叫李景風,是華山和嵩山通緝犯,領了泰山和崆峒的仇名狀。這杜俊在路上見著我,貪圖賞金要擒抓我,被我殺了,你親眼所見,知道嗎?」
那牙婆早嚇得牙關打顫,尿濕褲子,忙點頭道:「是……是……」
李景風將那袋銀兩交給牙婆,又道:「這銀子你拿去,想辦法救出馬小弟。」
牙婆道:「這是……這是我買丫頭的錢,先……先給了他的。」
李景風搖頭道:「我不管。一年後我會回來,若聽說這兩家人受到牽連,我必殺你。」
那牙婆跪倒在地,喊道:「不敢!不敢聲張!」
李景風又問:「我叫什麼名字?杜俊怎麼死的?」
牙婆道:「李大風,通緝犯!杜俊殺了你……不不不,你殺了杜俊!」
顧青裳嘆了口氣,道:「我來教她吧。」說著上前把牙婆領走,教她如何說詞。
李景風拎著杜俊的褲子走回,卻見沈未辰擋在面前,一雙眼早紅了。
李景風搔著頭道:「你跟顧姑娘都有些為難,我身上背著兩張仇名狀,不差這一張。」
沈未辰忽地掃腿去踢李景風膝彎,李景風猝不及防,「哎呦」一聲摔倒在地。沈未辰一把抓住他衣領,將他拎起,揚手就是一巴掌。這巴掌自正面打來,李景風可是最能閃的,頭一側就避了開來。沈未辰一掌落空,不等打老,四指向後一拍,是個二連環,李景風又低頭避過。沈未辰見他閃躲,索性一把將他扯到面前,膝蓋撞他小腹。李景風被沈未辰揪著領口,哪裡能躲?被撞得滿肚酸水都要嘔出來,捧著肚子哀嚎。
沈未辰大聲道:「你這點微末功夫,逞什麼英雄,充什麼好漢?!」說著將他一把攢倒在地,喝道,「我是青城大小姐,我殺不了一個小小門派掌門嗎?我殺了他,神不知鬼不覺,逼這牙婆隱瞞,把這兩家人接到青城安居,我做不到嗎?!」
不止顧青裳,連李景風也沒想過沈未辰會發這麼大脾氣,說出這等話來。李景風苦著臉道:「先讓我換個褲子再罵……我褲子還濕著,冷著呢……」
沈未辰見他委屈模樣,想起之前更衣的事,原本泫然欲涕,忽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又氣他胡來,扭頭去不看他。
李景風爬起身,躲到屋後,換上杜俊的褲子,這才舒服了些。他走回屋前,見沈未辰坐在屋外,手裡拿著一小塊木頭,不知在雕著什麼。卜生與馬氏早進屋休息,顧青裳在河邊教牙婆說辭,李景風怕沈未辰還在生氣,走到她面前道:「對不住……」
沈未辰粉頸低垂,過了會道:「你沒對不起我,是我亂發脾氣。坐。」
李景風坐到她身邊,兩人沉默片刻,李景風道:「我知道我本事差,所以才想多學些本事。你不是說,本領再低,只要肯盡力,都是好的?」
那是她在去唐門的船上說過的話,李景風一直記在心上。沈未辰道:「你是為了我才做這些的嗎?」
李景風搖頭道:「小妹知道我是幾時……幾時喜歡上你的?」
沈未辰見他說得直接,臉一紅,搖搖頭。
李景風道:「那日我在福居館遇到刺客,先見掌柜被殺,我心裡難過,等那殺手向我追來,我又怕又慌,只覺得就要死在那了。我這輩子還有好多事沒做,還有好多念想沒成,我就要死了,什麼都沒了,我好懊惱,覺得白活了一生,想著若是活下命來,以後定要加倍好好過活才是。接著你就憑空飛出,丟了一樣東西出來,就是你手裡的鳳凰,救下了我。我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次,然後我就看見了你。」
李景風道:「你騎在馬上,就像仙子一樣。」
沈未辰並非那種矯情之人,她自知美貌,這一生中也不知聽過多少人這樣誇讚自己,長年的教養已經讓她把這種誇讚當成禮貌。可如今聽李景風這樣說,她竟泛起小時第一次被師長誇獎時的竊喜。
「我不是為了你才做這些。」李景風道,「我是想做像你一樣的事,才做這些。」
沈未辰削著手中小木枝,默然不語,過了會才道:「那還是我害了你了?」
李景風抓抓臉頰,笑道:「當然不是!我洪福齊天,這一年來走到哪都有貴人相助,武功這麼差都沒死。我想上天給了我這麼好的運氣,肯定是要讓我做些事情!」
「你以為每次都能這麼走運?」沈未辰道,「運氣沒了,你下次說不定就死啦。」
李景風笑道:「那更要趁著運氣好時多做點事,運氣沒了才不會懊悔。」
「跟我回青城,他日名揚,當三爺那樣的人不好嗎?」沈未辰問。
「今天若是三爺在,這事倒是好處理些。」李景風道,「但三爺也有三爺的難處。況且世上已經有一個三爺,用不著再多我一個,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你在嵩山遇到什麼事了?」沈未辰猜測李景風的轉變必與嵩山一行的經歷有關,蕭情故的書信之外定有她不知道的內情,「他們嵩山派自己都不追究了,你為什麼非殺副掌門不可?」
李景風沉默半晌,從自己半道遇上奚老頭開始說起,說到蘇銀錚執意要嫁他,他被迫留在嵩山,蕭情故用計引出秦昆陽。直說到奚老頭自盡時,沈未辰不由得「啊!」的一聲驚呼出來,最後才說到自己去行刺,用去無悔殺了秦昆陽。
「我就是個連俠名狀都沒有的普通人,那些有身份的壞人,蕭公子不能殺,三爺不能殺的人,我能。不論日頭多大,地上總有影子,那裡總有委屈,有可憐。」李景風道,「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可我身上不能綁著門派,綁著規矩。」
他接著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跟九大家有任何瓜葛,只有這樣,我做的事才不會牽累別人,也不會因為我身上牽扯著誰就為難。」他抓了抓頭,訥訥道,「我不太會說話,說了一堆,也不知講得清不清楚。」
「以武犯禁,不與權交。」沈未辰道,「因為權勢必須綁著規矩跟身份,身份越多,顧忌越多。就像三爺如果不綁著崆峒掌門親弟的身份,彭老丐不綁著江西總舵跟彭家人的身份,那嚴非錫、彭千麒,這些人早就死了。」
李景風連忙點頭,笑道:「還是小妹聰明,一下子就說明白了!『以武犯禁,不與權交』,這八個字真好,我得記下來!我沒有二哥和蕭公子那樣的本事,幹不了幫千千萬萬人的大事,我幫一個是一個,干點小事就行。三爺有三爺的俠路,我也要走自己的路。」
沈未辰問道:「那你以後是不是跟我哥,跟我都不能當朋友了?」
李景風道:「朋友還是可以的,但不是兄弟,反正也沒多少人知道我們結拜的事。以後青城需要我,我也會去幫忙,偷偷摸摸就好。」
沈未辰道:「你這樣一個人,不寂寞嗎?你這點本事能做什麼?你沒靠山,得罪這麼多門派,他們隨時能要你的命。」
李景風笑道:「怎麼會?本事可以慢慢學。而且,有了彭老丐當榜樣,才有三爺,有了小妹跟三爺,才有我。」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以前以為,俠就是濟危扶困,後來才知道,原來大俠的意義是在光天之下的陰影處點一盞燈,照亮一小塊黑暗,然後就會有人學著,燈一盞一盞點起,這世上就沒有黑的地方了。我想望會有人因為我而繼續去做這樣的事,但凡有人因為我而願意點燈,這樣一盞一盞傳下去,我就算死了也不寂寞。」
至此,沈未辰終於知道李景風不回青城的原因,也清楚李景風為何變得對自己如此坦然。只因已決意割捨,便不掛懷,自然坦蕩。
只聽她低聲吟道:「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墜河而死,當奈公何?」
李景風聽不懂這句話,心想,我不過河怎麼到甘肅?而且昨夜墜河終究也沒死啊。
顧青裳交代那牙婆完畢,放她離去,走過來笑吟吟道:「你們聊什麼聊這麼久?也說給我聽聽。」
沈未辰道:「我不帶他回青城了。」
李景風喜道:「真的嗎?我就知道小妹會懂我!」
顧青裳訝異道:「不帶他回青城,那接下來怎麼辦?我們自個回青城?」
「以他功夫,還沒走到崑崙就死了。」沈未辰回頭,對李景風道,「我們送你去崑崙,到謝先生說的地方去。」
李景風沒想到沈未辰竟要送他去崑崙,不由得愣住。顧青裳卻拍手笑道:「好極了!」她本不捨得與沈未辰分別,這次尋著李景風,以為旅途將盡,正自惋惜,現在聽說還要走一遭崆峒,不由得大喜。
※※※
當晚馬氏與卜生中間隔著小桃兒睡在炕上,李景風疲累不堪,在炕邊睡下。顧青裳披了一條毛毯靠牆睡了。至於沈未辰,沒人知道她幾時睡著,幾時醒來。
第二天一早,顧青裳見桌上放著幾兩銀子跟一支木雕髮簪,款式模樣都與沈未辰那支一模一樣,連吊墜也用細絲線串起兩顆小木圓珠,這才醒悟過來。以這兩家現今的窮困模樣,真給了髮簪,馬上就要被變賣,反壞了她們母女情誼,還不若銀兩與木簪實在,沈未辰昨夜雕刻的就是這玩意。
她見沈未辰兩眼紅腫,抱住她道:「好妹子,你真貼心。瞧你,眼睛紅成這樣,是不是一晚沒睡,忙著作工了?」
沈未辰轉過頭去,點頭「嗯」了一聲。
顧青裳低聲道:「你特地來救這個李景風,當真值得。我要是三十歲當不上掌門,又當不了三爺,真想學他這樣,胡鬧一番。」
沈未辰一愣,問道:「姐姐看上景風啦?」
顧青裳笑道:「想哪去了?我又不打算嫁人,說說罷了。開個十間二十間書院,那才是我的志向。」
景風的志向是俠道,顧青裳的志向是書院,那自己的志向又是什麼?沈未辰心想:「嫁去一個能幫助青城的門派?」
李景風起床後,馬氏拿了弟弟的衣服給他穿,雖說有些小,總算恢復了男裝。顧青裳笑道:「我瞧景風兄弟穿女裝也挺好的,人家認不出來,就不惹麻煩了。」
李景風笑道:「顧姑娘,別開玩笑……」
小桃兒拿著沈未辰送的木簪,歡喜不已,沈未辰替她挽了髻,簪上髮簪。馬氏與卜生領著小桃兒下跪拜謝,三人哪裡肯受,他們千恩萬謝,這才送三人出門。
三人一路向西行去,走了半個時辰,忽然聽到馬蹄聲響。三人回頭望去,沈未辰與李景風不由得驚呼出聲。只見來人嘴上一條斷龍刺青,竟是斬龍劍方敬酒!
方敬酒見了三人,也覺訝異,勒住馬,一雙凶目瞪視過來。李景風和沈未辰連忙戒備,顧青裳也察覺氣氛緊張,知道敵人來頭甚大,握住了劍,低聲問道:「這人是誰?」
沈未辰說了方敬酒的名字,顧青裳這才恍然,盯著這名華山大將。
沈未辰問道:「方前輩特地來追趕景風的嗎?」
方敬酒扭頭看向漢水方向,過了會才道:「我不想來,內子念得急,這才過來看看。」過了會,又問,「杜俊昨晚沒回家,死了嗎?」
李景風上前一步道:「是我殺的,跟其他人沒關係,跟沈姑娘更沒幹系!有什麼事衝著我來!」
方敬酒點點頭:「知道了,是你殺的。」
李景風與顧青裳見他古怪,都不解其意,沈未辰心思靈活,猛地想到:「在長安是你救了卜生?」
「我不會救人,只會殺人。」方敬酒道。
沈未辰想起李景風身上背著華山的通緝令,又殺了杜俊,立時戒備起來,握住懷中峨眉刺道:「晚輩正想再領教前輩高招!」她想起齊子概指點破解「龍蛇變」的法門,此時恰好能用上。
方敬酒默默看著三人,過了好一會才道:「我上次占著地利才勉強贏你,現在你們有三個人,還有這莫名其妙的小子,我打不贏。」說完撥馬就走。
三人只覺得這方敬酒古古怪怪,來了又走,摸不透這人想法,但眼下既無危險,又紛紛鬆了一口氣。
顧青裳道:「還是快點離開華山地界吧。」
沈未辰點點頭,三人繼續西行。
外傳、敬酒罰酒
小狗子沒有名字,他在安春閣幹活營生,安春閣是長安最好的妓院,出入是體面人,但他的工作不體面。他只有一個活計,安春閣的姑娘都是身嬌肉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美人,小狗子的工作,就是幫這些姑娘洗月事布。
也因此,他是被嫌棄的人,連幫姑娘跑腿的仆傭都覺得他晦氣,身上不乾淨。
大抵是願意跟他講話的人不多,他的話也很少。每日裡一早就到安春閣院子等著姑娘叫喚,接過了裡頭遞出的月事布。然後拿到安春閣外的無頭巷洗。這種事得隱密點做,雖然他不太懂。每個姑娘都有的東西,怎麼每個人都避而不談,諱莫如深。像是件齷齪事似的。若是當街拿出,少不得大驚小怪,男人會大笑,女人會害羞。好似自家娘親沒教過似的。
不過一塊布上沾了些血,值得這樣大驚小怪?
巷子盡頭也是他家,他就住在巷子的最深處,木架的屋檐架在巷子的兩端,上頭鋪了茅草,下雨時,得屈了腳睡才不會被雨水打濕。裡頭堆著他疊放的整整齊齊的衣服跟一床棉被。還有一個木桶與香皂。他會用這個木桶洗澡,但不會用香皂,香皂他只用在工作。他會用香皂把姑娘的月事布洗淨晾著。把水潑在巷子前。有時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他從不介意。等到了休息的時候,他會脫下僕役的衣服,整齊疊放在屋子裡側。然後睡覺。
隔天醒來,他會把衣服、棉被,折得整整齊齊。四四方方如同豆腐塊似的堆放在那茅檐下。然後把姑娘的月事布帶回安春閣交給姑娘。等著收之後的活。
他掙的錢不多,靠著每日少則十幾文,多則二三十文的賞錢過活,一日三餐,冬衣夏褲,攢不了幾個錢,日常花銷後剩餘不多,再說,他也不知道要把錢藏在哪。長安的屋價是華山轄內最貴,他洗一萬條月事布都買不起。他一日有所敷餘,就會買些吃的給狗仔。
狗仔並不是因為小狗子而叫狗仔,恰恰相反,因為狗仔才讓小狗子有了這個名字。沒人知道他是打哪來的,父母是誰,某年冬天,他凍倒在安春閣外,一個好心的姑娘救了他,姑娘突發奇想,給了他洗月事布這個活計。他就在這住了下來。那時他沒有名字,問他也不說。
一年後,他在雪地里遇到跟他一樣快餓死的小狗。他用一點點錢買了菜渣救它,之後,這條狗就時常跟著他。他也沒幫狗取名字,就叫他狗仔。於是大家就叫他小狗子,這年,他才九歲。
狗仔是只很普通的野狗,除了更高大一些。臉上,耳朵邊緣,以及大腿上幾塊斑駁的黑色。其他地方都是摸上去粗糙扎手的黃色短毛。還有幾塊皮膚因為染病禿了。有人說狗仔肯定混到好種,不然不會這麼兇惡。
小狗子總說狗仔不是他養的狗,但是每回狗仔來找他,他總會弄點東西餵他,反倒是當初救他的姑娘怕他孤單可憐,替他認了狗仔,也免得被附近的人家打殺。實際也沒關照過幾次。都是小狗子餵養。到後來,小狗子有多的錢就買些碎肉、骨頭給狗仔打牙祭。對他還比對自己好些。
沒有什麼人會欺負小狗子。他更小的時候或許有,但後來沒有。一來他沉默寡言,當初救他的姑娘從良後,他就幾乎不與人往來。二來他太晦氣,靠近些都怕。三來,狗仔很兇。小狗子剛救它時,它才胳膊大小,瘦骨嶙峋,現在可有三尺多長,它每日裡就只在巷子附近徘徊,誰靠近它的地盤,它就咬人。除了小狗子,誰也不親近。
沒事的時候,小狗子會坐在巷子裡,不是巷子口,那裡礙眼,容易被驅趕。是在距離巷子口約兩丈的地方,看著行人往來,姑娘迎賓接客,還有那些高官貴人。也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一直到了十三歲那年。
那天他拎個麻袋從安春閣走出,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紅著臉迎面走來。他本能的側過身要讓,那少年卻擋住去路。紅著臉吶吶道:「對……對不住!」他一時不明白這少年什麼意思。「啪!」的一聲,他臉上已經吃了一記巴掌,這一下並不甚痛!少年身後傳來聲音:「我這邊聽不到!」
少年猛地又一巴掌扇來,他此時有備,舉手格檔,那少年不住手地扇他巴掌,他不斷閃避抵抗,臉上身上仍吃了好幾下。背後的聲音仍喊道:「聽不見!聽不見!」
少年慌喊道:「他這樣閃,我打不著他。」
「你們上去抓著他!」背後的聲音喊道。
小狗子掙脫少年的糾纏,攢過身拔腿就跑,還沒繞過後面那少年,就被一名壯漢扭住手臂,他用力掙脫。又要再跑,一人抓住他手腕反扣在後。他一掙扎就疼。
「行了,抓穩了!」他抬頭看,後面那名少年年約十七八。穿著黃色錦衣,他在妓院看得多,這是上等人的衣服。
方才打他的少年走到他面前,他穿的是天藍色絲袍,這質料比黃衣少年更好。藍袍少年歉然道:「對不起!」
「啪」這一巴掌打得非常響亮,小狗子臉上熱辣辣的一塊。
「還是聽不見!太小聲了!」黃衣少年笑道。
藍袍少年一咬牙,使盡全力重重打在小狗子臉上,把自個身子都拖歪斜了,小狗子先是聽到一聲巨大的巴掌聲,然後耳朵嗡嗡響個不停。竟覺得有些天旋地轉。手上麻袋不禁脫手。露出裡頭藍色布帛。
「那是什麼?」黃衣少年饒有興味的俯身察看。「操!是姑娘家的月布,哈哈哈,你偷姑娘家的月布幹嘛?難不成要縫衣服?」他撿起一塊月布哈哈大笑。一旁的壯漢道:「少爺別碰,晦氣!」
「穢他娘!」黃衣少年將月布一把抹在小狗子臉上,用力揉搓著。小狗子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忽聽得一聲犬吠,黃衣少年慘叫一聲。只見狗仔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口咬住了黃衣少年的小腿。抓著小狗子的壯漢忙鬆手去救主子。狗仔可是乖覺的。一見人來,轉身就跑。兩名壯漢忙扶住少爺,黃衣少年大罵道:「你的狗咬了我!」
小狗子只回了一句話:「那不是我的狗!」說完拾起落在地上的月布跟麻袋。逕自走了。
他回到住所,身子有些疼,嘴角被打破,他伸出舌頭舔了舔。
跟月布上的味道一樣。
他去打了水,開始他一天的活,狗仔不知打哪跑回來,像是邀功似的,在他面前縱跳不已。小狗子從窩裡掏出一小塊干硬的饃扔給他。狗仔一口吞了。走到他面前,低頭蹭他的手。他嫌干擾幹活。用胳膊將狗仔架開。
狗仔突然警戒起來,發出低吠聲。
「操!找著了。」黃衣少年跛著腳,褲管都破了,傷口只做了簡單的包紮。他身後除了之前兩名壯漢外,又多了一名僕人,牽著一條足走三尺高的大犬。「還說不是你的狗?咬了老子。你怎麼賠?」
「他不是我的狗!」小狗子仍是這樣回答。
黃衣少年指著狗仔喊著,「來旺,咬死他!」身後的僕人放開鐵鎖。那條巨犬立即撲向狗仔。
狗仔向側邊跳了開來,又撲了上去,一口往那隻叫來旺的狗咬去。然而對方身型比他高大的多。一甩脖子,就將狗仔甩了開來。黃衣少年跟他的手下不住喊叫。讓來旺發動攻勢。
來旺不住向狗仔撲擊,狗仔身型雖小了些。但他個性猛惡,這些年在街道上身經百戰,閃過不知多少腿腳,咬過不知多少野狗。縱撲橫躍,極為靈活。兩隻狗就這樣纏鬥起來。
那來旺或許是吃得太好,或許是打過的架太少。一開始靠著體型優勢,逼的狗仔不住閃躲。等斗得久了,開始不住喘氣。黃衣少年不住催促他去咬狗仔。狗仔似乎察覺對方體力不濟,只是閃躲。又過了會,狗仔猛地躍起,對著來旺鼻子咬下。來旺閃避不及,被一口咬著,只是不住甩頭。想甩開狗仔。狗仔憑著一股狠勁緊咬不放。沒多久,來旺慘哀一聲,回頭往主人方向跑去。狗仔這才鬆開口。惡狠狠的瞧著黃衣少年。猛地一溜煙往巷子口鑽了過去。那些手下攔之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跑了。
小狗子自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只是顧著洗布。
「操!沒用的畜生!」黃衣少年更怒。踹了來旺一腳,走到小狗子面前,一腳將木桶踢翻,水賤的小狗子滿臉都是。他見小狗子毫無動怒模樣。又拾起木桶,使勁摔個稀爛。罵了兩句,這才轉身離去。
小狗子默默收拾水盆的碎片。就坐在那,這下可麻煩了。這是他維生的工具,手上也沒多的閒錢買水盆了。該怎麼辦好?
或許可以跟附近的鄰居借一個木桶,但鄰居肯定不會借,沒人想借自己家的盆子給別家的姑娘洗月布,沾晦氣。
他沉思許久,沒有想到辦法。
「對不住!」小狗子聽到聲音,這是他今天第三次聽到。這口音都聽熟了。
他抬起頭,是那名藍袍少年,低著頭,很是慚愧的樣子。站在他面前。
「我……我見到他們走了,這才來的。我……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小狗子沒有搭理他。他在煩惱木桶的事。
「我賠你個木桶?」藍袍少年道:「你還得看大夫,我那幾下,打得你痛不痛?」
小狗子仍沒理會他。藍袍少年還要說話,突然聽到背後有低吠聲。
狗仔又回來了。正對著藍袍少年低吠,隨時作勢要攻擊他。藍衣少年有些害怕,不由得退開幾步。揮舞雙手道:「我沒惡意,我不是壞人,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狗仔瞪視著他,緩緩繞過他,又來到小狗子的身邊。
「你的狗受傷了!」藍袍少年低著頭道:「你要不解氣,我讓你打幾下嘴巴行嗎?」
小狗看了一眼狗仔,狗仔身上有血,那是與來旺搏鬥時受的傷。毛皮都沾黏在一塊。
「你買兩塊肉來。」小狗子終於說話:「還有一個木桶。」
藍衣少年大喜,立刻奔出街外,不久後,抱了個木桶過來,裡頭有一大塊油紙包。油紙上戳著「老余記」的印。那是鎮上最好的飯館。就在安春閣附近,姑娘們常叫老余記的外點。當然,小狗子是一兩都吃不起的。
藍袍少年帶的不只是兩塊醬肉,還有燒雞跟一袋饃。
小狗子只拿了兩塊醬肉,一塊扔給了狗仔,自己啃著另一塊。其他塞還給藍袍少年。
「都給你!」藍袍少年道。
「我只要了兩塊肉跟木桶。」
「你不生氣了?」藍袍少年試探性地問。
「我沒生氣。」小狗子回答。
「為什麼?」藍袍少年很驚詫:「我……我們這樣……欺負你。」
「過日子就是這樣。」小狗子啃著嘴邊的醬肉,一小口,一小口,也不知道是要細細品味,還是珍惜得來不易的食物:「人跟狗都一樣,活一天是一天。過了今天,明天也就照舊。」
藍袍少年被他這回答驚詫住,一時說不出話來,看著散落一地的木片,問道:「你幹這能掙多少錢?」
「一條兩文。有時會有賞金。」
「這麼少。」他低聲說著,又覺得冒犯到小狗子,忙抬眼看他。
「幹活才有錢。我的活就只值這些錢。」他沒有展露出被冒犯的模樣,但他的回答卻讓藍袍少年覺得自己讓這個少年難堪。更加慚愧。
「對不起!」藍袍少年彎腰鞠躬,轉身跑走。
小狗子嘴邊那塊醬肉才啃了幾口,狗仔已經吃得乾乾淨淨,搖著尾巴在他面前繞來繞去。他把剩下的大半塊扔給了狗仔。把木片收拾好,塞進了屋下一角。等入了冬,這些木頭都是取暖的材料。別糟蹋了。接著起身再次去打水。。
※ ※ ※
幾天後,小狗子臉上的傷好了。依然干他的活,看似一切如常。但安春閣的護院總管卻把他叫了去。
「聽說你養的狗仔咬了人?」護院總管問。
「那不是我的狗。」小狗子回答。
「要不是你的狗,那得抓來殺了。要不也得趕走!」護院總管道:「這狗仔兇惡,有不少客人都抱怨。要是哪天驚擾到客人怎麼辦?」
「你不認。可大夥都覺得你是狗仔的主,你要養他,得把他嘴巴套起來!」護院總管道:「要不你就搬走。再不然,打死了。」
小狗子默默離開,用木桶跟鐵絲作了個套子,招呼狗仔過來。把嘴套套在狗仔嘴上,狗仔先是拼命掙扎,發覺掙脫不開,就趴在地上嗚嗚叫著。小狗子只不理他,等到吃飯時才替他解開。第二天要出門前,又用嘴套套上。
幾天後,他剛拐入巷子口,就被幾個壯漢制服住。
「操你娘!總算回來了。」是那日的黃衣少年。他還帶著那隻來旺。還有更多的保鏢。
「把他壓進去。」
他被壓到巷子的底處,自己那間破屋前。狗仔見到仇人,又見到主人遭制,壓低了身子低吠。但他嘴巴被套住,吠不出聲來。
「咬死他!」黃衣少年下令,來旺即刻撲了出去。狠狠咬向狗仔。狗仔避了開來,想要還擊,卻被嘴套困住。只得拼命閃躲。來旺不住撲咬。他只能在地上翻滾掙扎。想擺脫嘴套應戰。卻怎麼也甩脫不開。想要逃走,唯一的出路又被黃衣少年的保鏢守著。逃脫不出。
小狗子被壓倒在地,只能眼睜睜看著狗仔被咬得遍體鱗傷。沒多久後,來旺一把咬住狗仔脖子,將他摔倒在地。張開血盆大口一陣啃咬。
狗仔的嗚咽聲漸低,終至細不可聞。
黃衣少年哈哈大笑,在小狗子肚子上踹了一腳,痛得他酸水都要嘔出來。黃衣少年罵道:「叫你的狗再逞惡。操!」說完往小狗子臉上吐了一唾沫。領著手下大笑而去。
狗仔全身是血,躺在地上動都不動,軟弱的後腿有一隻已經被咬斷。另一隻前爪只剩一絲血肉連著,裂開的肚皮,隱約可見裡頭的骨頭還有臟器。狗仔渙散的眼神無助地望著小狗子。
小狗子解開嘴套。想讓它喘口氣。不料狗套一取下,狗仔猛地張大嘴,狠狠咬住小狗子手掌,把虎口都咬出血來,它咬得如此用力,像是奮盡了臨死前全身力氣似的。死死咬住小狗子的手不放。同時惡狠狠地瞪著小狗子。這是狗仔唯一一次攻擊他。小狗子沒有將手掙脫,任由它咬著,就這樣抱著狗仔找到最近的一間醫館。
「斷了兩隻腳,救回來也是殘廢。」大夫說:「還得花很多錢,你有錢,還不如先治你手上的傷。」
他沒有醫自己手上的傷,太貴了,他負擔不起。他無視狗仔哀憐的眼神,默默將狗仔抱回自己住的地方,狗仔只剩下細微的哀嚎,胸部不斷起伏,嘴角流血,身子微微抽搐。
他從那間算不上是房子的小屋裡,掏出了他切雜物用的小刀。摸著狗仔的心臟,用力捅了進去。嗚的一聲,狗仔的瞳孔迅速放大起來。血濺到他身上。
跟月布上的味道一樣。
他接著用那把小刀剖開狗仔的肚子。打了一桶水,開始洗滌,刮皮,取肉。然後用之前被砸爛的木盆碎片,跟一些拾來的枯枝木柴。在巷子裡起了一團火,把狗仔分剖開來。
這頂得上好幾餐。
「你以後別來了。」他來到妓院,護院總管對他說:「你得罪了康少爺。他是常客,又是個小霸王性格。再見著你,你也麻煩,我們也麻煩。」
總管這舉動自然引來眾家姑娘的抗議,小狗子做事勤奮。他洗的月事布乾淨,這些姑娘們用了舒適,再說,他雖然性子古怪,但與姑娘們相熟。也不尷尬。
有人道:「那敗家子跟小霜最好,讓小霜勸他兩句不就好了。」
那花名小霜的姑娘卻道:「不成,他這人最是小氣,越勸他,越要為難人。」
又有姑娘道:「任他鬧,安春閣的貴人多了去,他算老幾?大得過掌門家嗎?讓三公子去治他。」
「三公子哪有空管這閒事。」又有人道。
護院總管道:「這都是閒話。你們誰真不怕得罪了康少爺,願意去幫他說話?得了,張著上下兩張嘴。都想讓人費力氣。誰要把這事扛了,別瞎磨嘰,站出來說。」
所有姑娘都閉了嘴,小狗子終究只是一個洗月布的,連交情都算不上有。月布換個人洗不是洗嗎?
小狗子沒有多說,將每個姑娘的月布挨個送還。就像他平時那樣,不同的是,這次他離開時手上的麻袋是空的。然而他卻看著像是沒有任何脾氣。就像往常一樣,他的進出不會引起誰的注意。
等他走出大廳時,忽地「砰」一聲巨響,唬得大廳上所有嫖客、妓女、護院吃了一驚,眾人不由得側目,只見那扇紅杉木大門上印著一個清晰的腳印子,剛從門口走出去的,不正是那從沒見過脾氣的小狗子?
有些護院已經搶上要追究。被個知情的妓女勸下。
他連維生的工作都沒了。運氣不好的話,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他回到住所,赫然發現那名藍袍少年又來,此時他改穿件白色浪花鑲銀邊襟衣,外罩同樣式的袍子,系一條淡藍色腰帶。
那少年問道:「你……你那隻狗呢?」
小狗子不理會他,走入自己那間「小屋」取了狗肉埋頭啃著。少年認出那是條腿,詫異道:「你……你把它吃了?你……怎麼能這樣,你養了它幾年,你……」
「它死了。」小狗子的回話讓少年愣住。
「我……我是聽說了,我還想看看,能不能帶小狗去看大夫。」他抱著臉,顯得極為內疚,幾乎要哭了出來:「對不起!」
小狗子仍是沒有回話,也不知道是接受還是沒接受這道歉。
「你叫什麼名字?」少年問。
「他們叫我小狗子。」
「這不是你的本名。」少年搖頭:「我想知道你的本名。」
「人家怎麼叫,你跟著他們叫就好。」小狗子把剩下的狗肉包入一個油布袋。他還想著之後要怎麼營生。
「我叫秦子堯。」少年說道:「勤富織坊的秦家。」
小狗子自然聽過勤富織坊,這是長安最大的織坊之一,他們產的布料未必是最好,卻是最為價廉物美的。算得上是長安一富。
「我瞧你……日子挺辛苦的。」秦子堯說道:「我這有些銀兩……」
「我不要銀兩,我要找活。」小狗子道:「安春閣說我得罪你朋友,不讓我幹活了。」
秦子堯更是慚愧,忽地想到什麼,道:「不如我帶你回家,幫你找個活。讓你有地方住。」
「你想撿我回去?」小狗子問。彷佛秦子堯是因為愧疚與同情,把自己當狗,撿回家養。
「不是,不是這樣。」秦子堯連忙揮手:「你繼續待在這裡,康經武說不定還會來找你麻煩。」他低下頭:「是我害了你。我得負責。」
「你不用負責。過了今天,明日也是照舊。」小狗子仍是這樣回答:「你家有活嗎?」
「我家總是缺人的。」秦子堯說道。
小狗子沒有更多的選擇,他把所有家當都收拾好,連一塊木屑也沒落下。跟著秦子堯走了。路上,秦子堯問小狗子:「你都沒問我那天為什麼打你?」
「不重要。」小狗子答。
秦子堯還是說了。
秦家是長安的富戶,爺爺白手起家,建立了勤富織坊。到了父上這一代,已有千多名工人,衣食無憂就不用說了。然則富則富矣,作到頭終究只是個富戶,秦父說,有錢人鬥不過有權人,要富且貴,才能長保久安。瞧瞧河南首富子德和尚,能做到這般家大業大,靠的全是身份護持。
想攀上貴,那就從幾條路著手。他希望兒子能夠學武,接管一個小門派也好,或者領了職事,尤其能投入華山門下更好。這樣人面更廣,這才好保住家業。
長安歸華山派直接管轄,地方上的門派所掌握的權力不大。鐵門幫康家前一任掌門康曉生出類拔萃,在華山擔任要職,這一代掌門雖然資質平庸,家門有些破落,但當年的人面還在。康經武是掌門的兒子。秦家要攀附權貴,康家缺錢,兩家就有了往來。秦父要秦子堯當康經武的玩伴,不要輕易得罪。
然則秦子堯不喜歡康經武,康經武蠻橫霸道,時常欺負秦子堯。那一天,康經武邀秦子堯出門,原來是帶他逛窯子,上妓院,秦子堯年方十六,雖曉男女之事,仍是個雛。連忙拒絕,康經武開個難題,兩人賭賽猜枚,輸了就要聽話,秦子堯輸了,又拒絕上妓院,於是康經武隨手指了個人。要秦子堯上去打他一巴掌。那人恰恰是剛從妓院走出的小狗子。
秦子堯迫於無奈,只想著事後補償,於是只好上前打了小狗子一巴掌,沒想後來惹出這許多事,害得狗仔慘死,又讓小狗子失了營生的勾當。
他故事說完,也到了秦家,那是座四進院,氣派不輸給安春閣,秦子堯得意道:「我家漂亮吧!」
小狗子沒搭理他,秦子堯也覺得失態,喚來家丁開門,把他帶到院子裡一處涼亭,派人傳了茶。秦子堯問小狗子道:「你會些什麼?」
小狗子回答:「洗衣服。」
秦子堯搖頭:「沒有別的了嗎?」
小狗子反問:「你覺得我還學過什麼?」
秦子堯又被他問住,見他身材瘦弱,年紀又小,力氣活肯定也干不好。至於洗衣,家裡自有洗衣婦。那些什麼木工花草,他肯定一項也不會。不由得為難起來。兩人坐在花園中許久不語,竟是相對無言。
有什麼是什麼都不會,卻能勝任的工作?秦子堯不由得苦惱起來。
「哥!」一個聲音傳來,小狗子轉頭望去。一名中年男子身後跟著一個小女孩走近。
秦子堯忙起身恭敬喊了聲:「爹!織錦!」
秦父年約四十有餘,身形福泰,頰肉厚得像是垂貼著兩塊狗耳朵。他問秦子堯道:「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叫織錦的小女孩臉上長著雀子斑,扎兩條辮子,約莫十歲左右,手上拿了一袋肉夾饃正吃著,身材與父親同樣福泰,雖然年幼,腰圍比哥哥還大了一圈不止,她看著小狗子,張大了眼睛,忍不住說道:「你好瘦。」
小狗子確實瘦弱,他年紀小,還在長骨發肉,買衣服時故意買大了幾寸。以便穿得久些,這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掛上去似的,只要抖一抖,隨時都能抖落。
「織錦,禮貌些。」秦父喝叱了小女孩,走到小狗子面前一行禮,道:「犬子得罪閣下,稍後我命人送些銀子與閣下,聊表歉意。」
小狗子仍是搖搖頭:「我不要。」他挑起行禮,對著秦子堯道:「你這裡沒活,我走了。」說完就要離開,秦子堯連忙攔住,他總算弄清楚這小子的想法,他不要賞錢,他只要工作。於是轉過頭道:「爹,秦家找不到一個活養人嗎?」
秦父皺起眉頭道:「你留他在府里,康公子見著,不是惹麻煩?」
秦子堯道:「府里這麼大,躲不得嗎?爹你老說仁心福報,把人家害得這麼慘,你就沒點意思,幾兩銀子打發人家,這算什麼仁心福報?」
秦父似乎被他說動了,過了會,問:「你想讓他幹什麼活?」
「爹要我學武功,我缺個陪練的。」秦子堯道:「讓他陪我練武!」
秦父想了想,點頭道:「行了,你好生練,要是練不起來,這孩子也不用留在府上了。」他知道兒子性格,用這少年威脅他,兒子定然加倍認真。
秦子堯大喜,抓著小狗子的手道:「你跟我來!」
「等等!」秦織錦快步追上,將手中那袋肉夾饃塞給小狗子:「多吃點,長肉。」
秦子堯帶著小狗子來到秦府的傭人房,指了一間小屋道:「以後你就住這!」
小狗子望了望屋裡。很簡單的一間小屋,有炕、有一張桌子,還有兩張椅子。他將隨身家當放下。
「你不能再叫小狗子了。」秦子堯道:「你要留下來,就得有個本名,就算不說,起碼給個姓。我才好叫你,我不叫你小狗子。」
小狗子看著他,許久之後才說了:「我姓方,叫方濟。」
秦子堯笑道:「行,以後就叫你方濟,你陪我練武。」
之後每日,秦子堯就來找他練武。讓他拿根木棍陪秦子堯對打。就這活,每日陪練一個時辰,一個月有五錢銀子,跟他在安春閣里掙的差不多,贏在有吃有住。
也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同情,秦子堯兄妹待他很好,秦子堯時常找他說話,有時練武,秦織錦會坐在旁邊看。秦子堯常常拿些生活用品給他。但禮物無論大小,方濟一律不收。每個月只收薪俸。這讓秦子堯對他更加刮目相看。越加地想親近他。只是這人實在難以親近,有時秦子堯說了半天話,方濟只回答了一聲「嗯。」秦子堯也不以為意。
秦子堯學的功夫很特別,是長短兩把劍。運使非常困難。這套功夫叫「走龍蛇」,是華山嫡系的功夫。秦子堯對方濟解釋。
走龍蛇是華山嫡系的絕學,華山門人都聽過,但學的人不多,甚至連掌門都不會。因為這門劍法不僅變化繁瑣。更要同時運使長短兩把劍。不僅如此,又要忽快忽慢,一會長劍快,一會短劍快。
武功這種東西,除了悟性,更講究一種適性。且越是特殊的功夫,越是講究適性。某甲練十年不成的功夫,某乙可能一年便有大成,可換了另一門武功,可能就是某乙十年不成,而某甲一年大成。
走龍蛇極重適性,幾乎每二十年才出一個傳人,若是練的人一年無進展,便知無緣,三年無小成,即可放棄。所以華山門人練者眾,但精者甚少。
這一代會走龍蛇的人只有一個,名叫雷鎮,武林上給的綽號叫閃電劍。論輩排序,是當今華山掌門的師兄。今年已經五十六歲。但這人本事雖高,卻是辦事糊塗,貪杯好酒之人,所以又有個渾號叫雷打不動。意指這人辦事講一步動一步,才能平庸。一旦喝醉了,就雷打不動。因此上沒領任何執事。
五年前他開始收徒,憑著閃電劍的名氣,招攬不少弟子,他雖學會了走龍蛇,華山其他武功卻一點都不精。也就只能教這套功夫,入門學費每月二兩。第一年最少一半學生無功而返。學生若是學會入門,往深入里教,每個月得十兩學費。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至於真學會了走龍蛇的,至今一人也無。通常交了一年學費,學生們都摸摸鼻子,自認當了冤大頭。
不過一個月二兩銀子學費,多半也不是窮人家負擔得起的。
秦父倒不是覺得兒子天賦過人,所以送他去學這走龍蛇,實在是這功夫出自華山嫡系,一旦練成,就是華山門下,等於是混入九大家當中攀龍附鳳,遠比跟著一些不大不小的門派往來實在。
不過秦子堯是不是學武的料不知道,但他確實不是學走龍蛇的料。眼看半年已過,還是不見長進,拿了兩根長短木劍左曲右繞,險些把手給打結了。
這一日方濟來到涼亭,準備陪秦子堯練武,秦織錦就坐在涼亭中,望著眼前一盒玫瑰鏡糕愁眉苦臉,方濟素來少話。秦織錦瞧見他,忙招呼他過來坐。方濟也就坐下。
「你為什麼話這麼少?」秦織錦問。
方濟沉默良久,才回答:「沒什麼話好說。」
「吃鏡糕?」秦織錦把玫瑰鏡糕推到他面前。這對他來說是奢侈的食物。方濟搖搖頭,他連這個也不收。
「這是姨娘給我的。她們說我年紀還小,要多吃些。逼著我吃。」秦織錦愁眉苦臉,道:「我好胖。再吃下去,以後丈夫會嫌棄。」
「胖好!」方濟回答。
「胖那裡好?」
「肉多!」
「肉多哪裡好?」
「能挨餓。」方濟回答。
秦織錦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那你吃,你胖點,我瘦點,這才好。」
方濟仍然搖頭:「你給別人吃吧。」
秦織錦噘嘴道:「奶奶、姨娘,一個個逼著我吃。不吃完不甘休,給下人吃,泄漏出去,我又要挨罵。還得吃雙份。」
對方濟來說,這是不可理喻的抱怨。但他沒有說出來。
「你幫我保守秘密。」秦織錦嘻嘻笑著:「爹說誰都撬不開你這張嘴。」
方濟還是搖頭,他真的非常難以說服。
秦織錦只得道:「那你幫我拿去丟。我不知道丟哪,其他人信不過。」
這對方濟而言是另一種不可理喻。於是他拿起玫瑰糕吃了,秦織錦甩著辨子喜道:「這可好了。以後我吃不完的都給你。」
方濟還來不及拒絕,秦子堯便垂喪著頭走入,秦織錦見哥哥喪氣,問道:「哥,怎麼夾著尾巴,又被欺負了?」
康經武偶而會來秦家,秦子堯雖然厭惡,卻又不好拒絕,只是他來時,會特意讓方濟迴避,方濟幾乎足不出戶。這大半年也沒撞上。
不過秦子堯卻不是為了這事煩惱。
「學不下去了。」秦子堯道:「眼看都快一年了,我這走龍蛇只練成個打草驚蛇,我這一打,蛇都跑了,龍也不見了。」
「學不會就算了。反正你也不愛學。」秦織錦顯然不以為然。
「那爹又要找我去學別的功夫。而且又要經常跟康經武往來。」
秦父不止一次說過「富而不貴,取禍之道。」他們家的靠山不夠,反而家境富裕,時常如坐針氈,進出都非常小心。
方濟拾起了他們練習用的木棍,道:「練習吧。」
秦子堯知道他工作最是勤奮。雖無心思,也執了長短兩根木劍練習。兩人在亭中站定,秦子堯長劍劈下,短劍刺出。幾招過後。方濟道:「錯了。」他接著道:「這一下是短劍先出。」
方濟竟然主動說話,還是糾正他功夫。秦子堯頗為訝異,這又想起方才確實使錯招。於是重新再來,又過了幾招,方濟又喊停:「左腳往前些。」
「方濟今天說好多話。」織錦嘻嘻笑道:「哥你要認真點啊。」
秦子堯也訝異道:「方濟,你今天把一個月份的話全說了?」
「你學不好,我沒活干。」方濟回答。
秦子堯哈哈大笑,兩人又繼續練習,方濟每每揪錯都落在點子上,秦子堯訝異問道:「怎麼你都會?」
方濟回答:「你練習前都有說過。」
秦子堯與他過招前,確實都會跟他講解今日學了什麼,可他也記得太清楚了。於是問:「你記得這些招式?」
方濟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使得不對而已。」
秦子堯心下起疑,將長短木劍遞給他。道:「你演示看看!」
方濟接過長短劍,學著秦子堯用過的走龍蛇,一招招使將出來,這一使下去,秦子堯不由得目瞪口呆。方濟雖然招式不全,常有錯漏,但行雲流水,長短劍同使,絲毫不見扭捏。尤其招式轉換間,如羚羊掛角。無一分窒礙遲滯,自己學了快一年,用起來遠遠不如他得心應手。
「行了!」秦子堯忙抓住他手臂,還險些被長劍敲到頭:「你跟我去見爹!」
秦子堯說服父親讓方濟跟自己去學走龍蛇。他的理由是,方濟學會了,對內可以當保鏢護院,對外,說不定也能跟華山攀親帶故。
對秦父而言,方濟是個外人,來到家中也只有半年。而且性子古怪,照兒子的說法,他連自己親養的狗也能吃掉,可見是個薄倖的人。冷情者必寡恩。原本想要拒絕,秦子堯卻說,方濟不是薄倖,是務實,他不收分外之財,是節慾。若是供他學藝,最糟也不會是恩將仇報。而且他學會了,還能教自己。
秦父最終答應了,二兩銀子一個月,他付得起。
方濟原本想拒絕,但秦子堯說:「這也是你的活。學會了教我,也是陪練。」
於是方濟去了。
而他確實是走龍蛇的天選之人。甚至連雷鎮都訝異他的資質。即便沒學過一天功夫,不到三個月,他已經追上了其他入門一年弟子的進度。
「你得多吃點,才有力氣!」秦織錦把所有吃不完的剩菜全藏起來塞進他房間。雖然如此,她依然沒有瘦下來,頂多只是沒有更胖而已。有些人,註定就是瘦不了。
或許是吃得好了,方濟開始長高,比他剛來秦府時又高了五寸。不再是瘦弱矮小的男子。第二年又高了三寸。
秦子堯練了一年多,勉強算是入了門,最近幾個月進步神速,秦父也覺得是方濟的功勞。還提高他的月俸到八錢。但等到第二年,秦父便不想再為他付學費,秦子堯苦苦哀求,秦父要方濟簽賣身契,在秦家為奴二十年,否則需歸還學費。
難得的,方濟沒有多說什麼就答應了。秦父也算爽快。將他俸銀也調到了一兩。這對孤家寡人的他而言。完全足以維持生活開銷。
秦子堯此後沒有進步,他非但不是學走龍蛇的料,甚至也不是練武的料。方濟雖然進展比他快,回家時也是陪他練習,只是更像個老師了。
又過了兩年,秦家的生意漸差,他們原無獨門技術,靠的是價廉物美,薄利多銷。這年陝西收成欠佳,桑麻漲價,蝕了本金。加上與權貴往來,開使了不少銀子。秦子堯要幫父親分憂照顧生意。索性就放棄學武。省下一筆。
方濟已經把走龍蛇的入門學全了,雷鎮說要學下去就要學精要,一個月要十兩銀子。這是天價,方濟不可能拿出來。於是就要放棄。那天夜裡,秦子堯來找他。
「你想學走龍蛇嗎?」秦子堯問他。
方濟想了想,點點頭。
「你平常都沒什麼主意。」秦子堯問:「怎麼突然想學武了?」
「有一技之長。找活容易。」方濟回答,這答案完全是他的性格。秦子堯笑了。
「這筆錢太大,爹不會答應,我這些年攢了私房錢。也就這些。」他拿出八十兩的銀票:「你儘管學。剩下的錢我再想辦法。」
方濟默然片刻,他彎下腰,從炕下摸出一個包裹,裡頭全是散碎銀子,足足有一大包。
「我還有這些。」
秦子堯掂了掂,約末有五十兩,撟舌不下。問道:「你這幾年都沒花錢嗎?」
「這裡有吃有睡,不用花錢。」方濟這樣回答,經過這幾年相處,方濟的話總算多些。不再是問十答一的性子。
秦子堯簡直懷疑他做傭人都能發家致富。
又過了一年,方濟已經十八,某日他回到秦府,看見秦織錦趴在涼亭的桌上大哭。秦子堯撫背安慰。
「爹把妹子許配給康經武。」秦子堯說道。
秦家希望有權貴照顧,而康家缺錢。這樣的聯姻能各取所需,並不奇怪,秦子堯也早預料到了。
「他每次見我都嫌我胖,嫌我丑!說窯子裡的倒屎丫鬟都比我好看。」秦錦織拉著方濟袖子大哭:「你去幫我殺了他。這樣我就不用嫁了。」
「別胡說!」秦子堯斥責妹妹。
「這是活嗎?」方濟問。
秦家兄妹都是一愣。秦子堯忙道:「別當真了,妹子胡鬧呢。」
方濟沉思片刻,點點頭。道:「你以後別把吃的放我房裡。你吃胖了,他嫌棄你,就不會娶你了。」
方濟這句話對秦家兄妹來說,真是長得不可思議。或許三五年才能聽到一次。
這一年冬天,秦父某日走出屋外,忽地發了風症。全身癱瘓,照料了幾個月,白使許多銀子,最終也沒救回來。秦子堯兄妹哭得昏天暗地。方濟只是上炷香就沒再說話。
這幾年秦家照顧方濟吃、穿、住,讓他學武,還給他薪俸。見他眼淚也沒有一滴,僕人們都感嘆主子養了頭白眼狼。方濟明明聽到,但也沒有辯駁。
雖然秦家日漸衰敗,秦子堯還是付了方濟這年的學費。雷鎮告訴方濟,再一年,他走龍蛇定然大成。但自己還有一套武功可以教他,那就是「龍蛇變」。其他學生都無用,雷鎮打算辭退所有的學生。帶方濟回漢中老家栽培。
「你跟秦子堯講。」方濟回答:「我沒錢。」
「五百兩。」雷鎮當真找上秦子堯,他道:「我這還是吃了大虧。我在長安開學堂,掙不止這個數。」
這是實話,想學這武功的人多了去。每月二兩銀子,十個人一年都有兩百四十兩收入。雷鎮是真想教好這個徒弟。
秦子堯一咬牙,賣光家中古玩字畫,付了這筆錢。讓雷鎮帶走方濟。這一去,就杳無音訊。
有人問秦子堯,到底為什麼要對方濟這麼好?
「我看古書,看到管鮑之交。我不佩服管仲,最佩服鮑叔牙。」秦子堯說:「他若能有本事,我就是鮑叔牙。」
「他大字都不認識幾個,能比管仲?」眾人都笑秦子堯痴,為了個外人幾乎敗光家產,也有人知道方濟來歷,說他是幫妓女洗月布的,眾人更是看不起。連秦家的僕人都說,方濟被老爺這樣照顧,不僅從來沒道謝,平時也是擺著張臉,沒半點感激模樣。就算學成了,也不會回秦家。
方濟到了雷鎮的漢中老家,這才知道龍蛇變連雷鎮都沒學好。雷鎮引他入門,兩人照著劍譜不斷拆招、練習,琢磨細微變化。
這一晃眼,三年過去了。雷鎮對方濟說:「我沒什麼好教你了。不過有件事要提醒你。你沒殺過人,沒真跟人動過武。真殺人時你會怕,膽氣還得磨磨。」
方濟點點頭,也沒拜別師恩——師恩都是銀兩折抵的。回到長安去。
他也沒什麼地方好去,回到長安,自然是回秦家,他敲門,沒人回應。又敲了許久,開門的是秦家的老僕,一見到他,大哭道:「你這時候回來幹嘛?」
「找活!」方繼幾乎沒有想過就回答了。他直接進門。與其問,不如直接看。
秦府真的衰敗了,疏於保養的庭園雜草叢生,屋裡的字畫擺設全沒了,連桌椅都打上了補丁。
他在大廳看到秦子堯支著臉,眼眶含淚。
該不該說:「我回來了?」他在想。
秦子堯看到他,又驚又喜,抓著他雙臂喊道:「你回來了?」話說完,眼淚直下。
「發生什麼事?」他問。
原來方濟離開後,秦子堯支撐著生意大不如前的勤富織坊,他不是善於鑽營的人,每年都是虧損,於是縮減開支。把家裡的僕人丫鬟遣去大半,但他性格溫厚,每個離開的都給了一筆不小的安家費。這一開銷,又把家產散去大半。
又過了兩年,秦子堯二十三歲那年冬天,華山發生了大事,汾陽夜襲,華山在太原一帶的勢力被一夜拔除,消息傳來,風聲鶴唳,長安一夜數驚,謠言四起。有說掌門下令要揮兵入太原,也有人說少林在邊關布置重兵,準備開戰。織廠有工人鬧事,搶奪織物逃難。又破壞了工具。這無疑雪上加霜。秦子堯告上門派,這正當華山多事之時,誰有空理他?
秦子堯只得關閉織廠。守著秦家大院安分度日。秦家是徹底破敗了。秦子堯深自懊惱,都說富不過三代,自己真守不住這家業。或許真如父親說的,如果秦家能結交權貴,今天不至於破敗如此。
然而他們想結交的權貴不僅沒幫上忙,反而倒打一耙,秦子堯早到了成婚的年紀,只因父喪耽擱,守孝期滿後正要物色一個媳婦,康經武先拿著婚書來求娶秦織錦,還索要一千兩的聘銀。
「少一文,等你妹子過門,我就弄死她。」康經武這是直白的恐嚇。嚇得秦織錦不敢出房門見他。
秦子堯怒不可遏:「康經武,我們往來十年,你就這樣對我妹子?」
「你爹也是看上我家的門第。」康經武冷笑:「不夠一千兩,你妹活不到二十。婚書在這,你想賴也賴不了。」
顯然,康經武是打算趁著秦家還有三斤釘,榨出最後的油水,只怕時間晚了,秦家真的一文不值。就算要打官司,康家的關係比他家好太多。白紙黑字的婚書,抵賴不得。
「我把家當都賣了,才湊足一千兩。只求取回婚書。我這妹子不嫁他了。」秦子堯道:「沒想他堅決要娶織錦。」
秦子堯明白,這是擺明的要持續勒索。
「織錦不想受苦,昨晚里剛才在房裡上吊。好不容易才救下。現在在房間歇著。」秦子堯道:「你去看看她。」
方濟去看了秦織錦,她還真聽話,這三年吃胖了不少。秦織錦臉色蒼白,看到方濟,不停哭喊抱怨。方濟坐在她床邊一語未發。秦織錦又怨他不說話,好似不關心自己,是頭白眼狼。方濟只好問了一句:「要喝水嗎?」
秦織錦知道他性格,被這句話逗笑了。
等秦織錦睡著了。秦子堯又把方濟叫到大廳去。
「你一向都不愛說話。但你肯回來,可見還看重我這朋友。」秦子堯把一疊銀票放在面前:「我把妹子交付給你。你帶她逃走。女子私奔,這事追究不到我頭上。康經武拿我沒辦法。」
「你不是我朋友。」方濟回答,秦子堯沒想他會這樣說。不由得一愣,這些年他從不把方濟當作下人使喚,又悉心栽培。難道真如父親說的,冷情者必寡恩?
「該幹活了。」方濟站起身道。
第二天晚上,康經武帶著五個護院又來秦家勒索,等他們一進門,老僕就把門掩上。
康經武一走進大廳,就看見方濟腰裡懸著一對長短劍。又聽到門外老僕敲鑼打鼓,秦子堯大聲喊叫:「有強盜!有強盜!」康經武臉色大變,他沒認出方濟,喝問,你想幹嘛?
方濟沒有回話,搶上一步,長短劍齊出,一名保鏢忙拔刀抵擋。刀子剛格擋住掃把,就感受到腰間一陣冰涼。
康經武畢竟是門派弟子,也是學過武的,忙抽劍自保,倉皇后退。方濟殺了一人,兩邊護衛揮刀砍來,他身子一矮,一個回身避開,長劍順勢劈中一人脖子,短劍刺入另一人腰間。
他第一次殺人,心底卻全無任何悸動。平靜得就像是干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似的。
剩下的三人都在逃,他搶上前去,長劍刺入一名護衛後心。短劍扎入最後一名護衛腰間。追上康經武,康經武揮劍反擊,方濟連續兩個回身,閃到他身側,長劍刺出,康經武才剛避開。腹部就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方濟已經將臉貼上,靠得很近。
「你……你是……」康經武認出他來,顫聲道。
方濟抽出短劍,康經武倒下。大廳,庭院,躺著六具屍體,空氣中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跟月布上的味道一樣。」方濟想著。
這事鬧得極大,長安城鬧市有強盜殺人。而且是鐵門幫的公子被殺。華山自要抓人。方濟也沒反抗,與秦子堯一起被帶到了刑堂衙門。由長安刑堂堂主親自審理此案。
刑堂堂主是個年約四十幾的中年人,在公堂右側,坐著一名年約三十左右的青年,頭戴遠遊冠,穿一身黑袍。臉若寒霜。兩人都不認得他。
「我是秦家護院。」方濟的辯解很簡單:「他們很兇,黑夜闖入大廳,我正在那守衛。以為是盜匪。」
「也不聽他們解釋?」刑堂責問。
「他們撒腿就跑。」方濟搖頭:「我來不及聽就全死光了。」
秦子堯替方濟辯解,說是康經武與方濟有怨,誤以為尋仇,所以轉身就逃,自己當時不在場,方濟出手太快,來不及辯解就全殺光了。
「能這麼快?」刑堂怒吼:「連辯解都來不及?分明胡說!」
「就這麼快!」秦子堯肯定的回答。
「能這麼快。就判你誤殺。」坐在一旁的黑袍青年說話。刑堂堂主忙恭敬起身:「三公子。」
秦子堯吃了一驚,原來這人就是現今嚴家掌門的三子——嚴非錫。
「給他兩柄木劍,找六個守衛過來。」嚴非錫下令。語氣不容質疑。
※
方濟最後被判誤殺,考慮到康經武夜入人家,雖不是無故,但造成意外,又減罪一等。方濟被判黥面,杖四十,監兩年,可抵罰金。秦子堯縱仆行兇,杖二十,都可金贖。康家告冤,仍維持原判。
方濟問了贖金的價格,只回了一句:「太貴。」
秦子堯明白,這是方濟考慮到秦家已經破敗,再付這筆贖金,除了大院子外所剩無幾。於是說他不在,康家必然報復,他才接受贖刑。但仍受黥面跟杖刑。
方濟受黥那天,嚴非錫也來了。
「若不是我,你不會只有這點罪。」
方濟沒有理他。
「你學了走龍蛇,也算是華山的旁系。」嚴非錫道:「幫我,怎樣?」
汾陽夜襲,讓華山知道自己的實力不足以抗衡少林,他們正要廣收人才。
「我有活了。」方濟回答:「我還欠秦家十五年。」
「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嚴非錫身後的刑堂堂主怒斥。嚴非錫揮手阻止他:「我可以跟秦家贖你,還你自由。」
「你手下最多領多少?」他問。
「三十兩。」嚴非錫回答。
「一年三百六十兩。十五年,五千四百兩。」方濟回答:「這是我的贖身價。」
所有人都鼓譟起來,嚴非錫臉上也抽動了一下:「你值這個價?」
「可以試試。」方濟回答。
方濟回來時,嘴上刺了一條龍,鮮艷的龍,像是被他一口咬斷似的。他說,這是嚴非錫下的令,他不想用一個有黥面的手下,又不想違背律法。於是把字刺在臉頰上,又用龍形刺青掩蓋住。
接著嚴非錫付了五千四百兩給秦子堯,替方濟贖身。秦子堯想都沒想到的巨款。
方濟改了名字,叫方敬酒,秦子堯問為什麼。方濟只回答:「我不喜歡以前的名字。」至於為什麼叫方敬酒。
「我想改名時聽到那句話。」方濟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又問:「還是你覺得叫方罰酒好聽?」
這是這幾年來,方濟第一次問他意見。秦子堯眼眶又紅了。
勤富織坊重又開張,秦父想要「富且貴」的願望終於成真。秦子堯在陝西的商道上人脈通達。
畢竟他是華山大將「斬龍劍」方敬酒的大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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