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著他的手,引領著沾滿鮮紅印泥的手指,挪移到合同末尾簽名旁,那個小小的圓圈上方。
「就是這裡,輕輕按下去就好。」
陸廷昭依言照做。指尖壓下,一個清晰的的指紋留在了契約之上。
「可以了。」
林小滿說著,卻沒有立刻鬆開他的手。
她知道陸廷昭愛乾淨,甚至有些偏執。
要是讓他自己摸索著去擦,很可能把印泥弄得到處都是,染髒他昂貴的襯衫袖口和西褲。
「您先別動,」
她的聲音放得更輕,
「印泥還沒幹,容易蹭到。」
下一秒,她幾乎是單膝跪在了他身前的柔軟地毯上。
這個姿勢,讓她剛好能平視他的手掌。
陸廷昭因為這個突然靠近的動作,而微微屏息。
他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手腕,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橙花香氣。
但林小滿對此一無所覺。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隻骨節分明、此刻卻沾染了突兀紅色的手上。
她用準備好的濕巾,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擦拭他指尖上最濃重的紅色。
動作很慢,很專注。
濕巾微涼的觸感和他指尖的溫度形成對比,她的拇指偶爾會輕輕抵住他的指腹,穩定地施力,卻又無比柔和。
擦去大部分顏色後,她開始處理指縫和指甲邊緣,這些容易殘留的細微之處。
幾縷柔軟的髮絲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悄然滑落,不經意間輕輕掃過陸廷昭的手背。
那一瞬間的觸感,細微如羽毛拂過,卻帶著她的發香和體溫。
陸廷昭的呼吸,停了一秒。
手背上那點微癢,猝不及防地竄過皮膚,直抵心尖,引發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種癢,不只是皮膚上的,更像是有根羽毛在他心腔最敏感處,若有似無地搔颳了一下。
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下意識地收緊。
胸腔里的心跳,失了平穩的節奏,在寂靜中鼓譟起來。
陸廷昭僵坐在高背椅中,一動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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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隻被她溫柔「侍弄」的右手上。
林小滿的氣息因為專注而略微不穩,溫溫熱熱地拂過他濕潤的指尖皮膚。
時間被無限拉長。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她偶爾輕輕哼出的氣息聲。
男人的喉結,輕輕地滾動了一下。
終於,林小滿停了下來,湊近些,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的手指,又對著光看了看。
「嗯,乾淨了。」
她滿意地宣布,語氣輕鬆。
她抬起頭,想對他笑一下,卻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垂落的「視線」。
儘管知道他看不見,但那專注的「凝視」方向,還是讓她心頭莫名一跳。
陸廷昭在她抬頭的瞬間,下意識偏移了一下頭。
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啞了好幾分,帶著緊繃:
「去把窗戶打開。」
這命令來得有些突兀。書房裡的溫度適宜,並沒有悶熱之感。
林小滿雖有些疑惑,但還是應道:
「好的。」
她站起身,走向那扇厚重的落地窗。
起身時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拂過陸廷昭的臉頰,仿佛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暖香。
在她背過身去費力推開窗戶的時候,陸廷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胸腔里那股陌生的燥熱和過快的心跳。
握著盲杖的左手,掌心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初冬夜晚微涼的空氣隨著敞開的窗戶湧入,拂在他臉上,帶來些許清涼,卻並未完全澆熄心底那簇火苗。
他轉向窗外虛無的夜色,耳邊是她關好窗戶、轉身走回的腳步聲。
腳步聲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了他的心跳節拍上。
「董事長,很晚了,我們去休息吧……」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慵懶而隨意。
她又說的是「我們」。
從前她在這裡工作時,也常常這樣口無遮攔。
「董事長,我們該吃飯了」、「我們出去走走吧」、「我們該休息了」……
那時候,陸廷昭只當她是個文化程度一般、也不懂分寸的中年保姆,言語粗疏,不值一提。
他甚至懶得去糾正,如同不會在意腳邊元寶偶爾的哼哼。
但現在……
一切都不同了。
他知道她不是中年婦女,而是個鮮活、生動、甚至有些過於聰明的年輕女孩。
他知道她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或許正望著他。
他知道「我們」這兩個字從她柔軟的唇瓣間吐出,帶著體溫,帶著一種無意識的親近。
這微小的差異,在他被無限放大的聽覺和想像中,被賦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為什麼?
為什麼,她不像莊園裡其他人,甚至不像他那些下屬一樣,對他敬而遠之,用詞謹慎,時刻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為什麼,她能在惹怒他之後又跑回來,能蹲在他面前專注地為他擦手,能用這種理所當然的、仿佛他們是一體的語氣說「我們去休息」?
是她天生遲鈍,感覺不到他身上的尖刺,和失明後陰沉?
一種陌生的情緒,在陸廷昭的心底蔓延。
她隨口的言語,她不經意的觸碰,甚至她呼吸的頻率,此刻都成了他黑暗世界裡需要費力解讀的密碼,牽扯著他每一根神經。
陸廷昭沉默了幾秒,才用一貫平淡的語氣回應:
「嗯。」
他沒有糾正她的用詞。
兩人一起上了6樓。
直到林小滿極其自然地跟著陸廷昭走進了他的主臥室,一直趴在門口地毯上打盹的元寶,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它猛地抬起毛茸茸的腦袋,鼻子在空氣中快速抽動了幾下,那雙總是濕漉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