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鳳姐此時也顧不得繼續想十萬兩銀子的事,轉眸看向賈政,臉上露出幾分關切之色。
雖說因為和王夫人之間的間隙,王子騰和她的關係沒以前親近。
但到底也算是她的娘家人,她心裡還是不希望王子騰出事的!
面對眾人急切的眼光,賈政猶豫了下,回道:
「寶玉他舅舅倒沒有出事,死的是朝中右副都御史和司禮內監以及兵部的幾個官員。」
只有元春豐潤的臉上浮現一絲凝重,擰了擰眉,美眸中帶著一絲憂色,追問道:
「舅舅主管京營,如今京營生了這麼大的亂子,他怕是會被朝廷問責吧?」
王夫人聞聽此言,臉色又白了幾分,顫聲道:
「這……這不會吧?不是說是珍哥兒逼反的營將嗎?」
「寶玉他舅舅做事一向用心沉穩,這和他不相干的吧!」
王夫人越說聲音越低,顯然是自己都心虛此番說法。
探春面色凝重,修眉微微蹙起,道:
「京營動亂,舅舅作為整頓的主官,怕是難辭其咎!」
「只是……若舅舅能快速平息叛亂,也未必不能將功折罪!」
王夫人聞言趕忙道:
「對!對!對!是這個理!寶玉他舅舅是個有能為的!一點小亂子難不倒他的!」
說完,王夫人將目光看向賈政,期盼著能從他口中聽到肯定的答案!
「有能為?!」
賈政面色有些古怪,吞吞吐吐,面對幾人的目光,一時不知該如何陳述。
王夫人看著賈政這幅和賈環同出一轍的作態,心裡又氣又急,催問道:
「老爺,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說呀!」
賈政本想著給王子騰遮掩一二,但如今夏內相也在場,索性直說了:
「寶玉他舅舅帶兵平叛,被打的大敗!」
「如今,陛下已經下旨,要將他和珍哥兒一同拿捕問罪!」
王夫人聞言如遭雷擊,只感覺天都塌了。
她身軀晃了晃,眼前一陣陣發暈,顫聲道:
「寶玉他舅舅也要被拿捕問罪?這……這真是天降橫禍……」
「放肆!」
王夫人還沒來及說完,就被夏守忠尖細的聲音厲聲打斷!
夏守忠面上泛起一層寒霜,目光盯著王夫人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王子騰整軍操切,領軍無能,陛下問罪他,合乎法理人情。」
「豈容你一內宅婦人出言不遜,妄言指摘!」
夏守忠陰柔的聲音中滿是厲色,頓時讓堂中的氣氛凝重起來。
王夫人止住心中的悲傷,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
將朝廷對王子騰的問罪、處罰形容成天降橫禍,這豈不是有心懷怨望之嫌!
面對著夏守忠冷厲的眼神,王夫人雙眼失神,如喪考妣,
只感覺大禍臨頭,心中一時滿是惶懼。
好在,賈母是見過世面的,先是狠狠地盯了王夫人一眼,怒聲呵斥道:
「無知蠢婦,大白天的在這發什麼癲呢!」
賈母對王夫人今日幾次「胡言亂語」也是滿心怒氣,這個兒媳婦以前看著還有幾分腦子。
但是如今再看卻也比大房那個好不到哪裡去!
自己當初真是瞎了眼,怎麼給兩個兒子討的都是這種貨色!
面對賈母的喝罵,王夫人只能面色蒼白的跪倒在地,請罪道:
「兒媳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京營譁變是天降橫禍,不是指摘……」
「行了!」
賈母打斷了王夫人的解釋。
她知道這時候解釋再多也沒有用,不管你有沒有指摘聖上的意思,
但你的話確實有這個嫌疑就夠了!
現在關鍵的還是要向夏內相討個人情,將這事大事化小!
賈母想到這裡,對著面色陰狠的夏守忠笑道:
「老內相,內宅婦人不知禮數,一時情切,出言無狀,並無對上不敬之意。」
「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夏守忠用狹長的眸子打量了一眼王夫人,陰惻惻的道: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當著雜家的面,貴府二太太都敢『出言無狀』。」
「可見平日裡還是少了幾分敬畏之心!若是別家,僅憑她這一句話,雜家就可以治她一個藐視聖上的大罪。」
「不過嘛……」
說到這,夏守忠頓了頓,看向賈母,
語氣柔和了幾分,面容上多了些許親切的笑容,道:
「貴府畢竟不比別家,景國公與國有功,雜家也是十分敬佩的。」
「這次看在他的面子上,雜家就饒過這一遭!只是太夫人以後還得管教好自家兒媳婦才是!」
夏守忠一番連敲帶打,重拿輕放,將此事悄然揭過!
既維護了景盛帝的威嚴,又給賈璟賣了個情面!
當然,更主要的是這番話是王夫人說的。
夏守忠知道賈璟並不喜歡王夫人,曾經罵過此人無知蠢婦,所以才會這般作聲作色。
若是換做賈府其他賈璟親近的姐妹或是賈母,他很大可能當做一時耳背,沒有聽到。
這也是他平日積累的處事經驗:即對於不同人,採取多重標準。
而賈母見皇帝身邊的內相都直言要給自家孽孫面子,蒼老的面容上帶著一絲複雜之色。
作揖後,蒼聲道:
「是是是!多謝老內相海涵!等璟哥兒回來,我讓他請老內相的東道,以表心意!」
夏守忠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更熱切了幾分,笑道:
「這點小事,哪敢勞煩景國公相請,他能知道雜家的這一番善意就好!」
剛才還是「藐視聖上的大罪」,轉眼又變成了「這點小事」。
夏守忠這一番前倨後恭、翻臉如翻書的表現簡直把賈府眾人都看呆了!
其實這也不怪夏守忠提到賈璟時的姿態有些過於低,甚至到有幾分諂媚的地步。
實在是沒有人比他這個貼身大太監更能知道賈璟在景盛帝心中的分量!
甚至有件事他放在心裡一直沒和別人說過:他曾經數次在景盛帝睡著後聽到他做夢囈語賈璟的名字!
這等信重到做夢都在牽掛著的場景,真的是他從未在其他臣子乃至皇子身上看到過的。
令人細思極恐!
所以哪怕他這個潛邸時就跟著景盛帝的貼身大太監,面對有關賈璟的事,都不得不恭敬謹慎對待!
實在是聖眷優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