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這一番擲地有聲、精幹果決的姿態,甚至讓賈母從她身上看到了幾分賈璟的影子!
賈母不由得暗自感慨:難怪那個孽孫會讓三丫頭管家,原來都是一類人!
賈政則是捋著頜下的短須,頗為讚許的點了點頭。
探春這一番話說的很有道理,他心裡是認同的!
自家這個三姑娘見識、才能不輸於男兒,倒是個可造之材!
黛玉則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探春,抿了抿粉唇,點漆般的明眸中露出幾分欣慰之色。
三妹妹見識不俗,難得是在大事上不糊塗!三哥哥讓她管家,真是找對人了!
而王夫人則是面色陰沉的默默放下了掌中探春的柔荑,轉而撫在了元春的手背上。
三丫頭終究不是她親生的,和她不是一條心!
話中不提讓璟哥兒幫一幫她舅舅也就罷了,怎麼東府爵位這麼重要的好東西也想不到自家弟弟呢!
那薔哥兒算個啥?
父母雙亡的小透明,也配承襲東府的爵位?
元春豐潤、白膩的臉蛋上此時浮現絲絲笑意,凝露晶瑩的水潤眸子秋波流轉。
她輕輕瞥了一眼堂上眾人的神色,笑道:
「三妹妹說的有理!三弟作為朝廷重臣,又是我賈家如今頂門立戶的主心骨。」
「他的成敗關乎到我賈家全族幾百上千人的興衰存亡,是決不允許有絲毫差錯的!」
「如今朝堂之上風大浪急,聖天子在朝,一意革新吏治、推行新政,中興國勢。」
「東府之事鬧到滿朝矚目的地步,絕不為聖上所容,否則將於朝廷接下來推行的大計不利。」
「三弟向來深明大義,一心為國,此事他是不會出面為東府求情的!」
「另外,我有一言不得不提醒老太太!」
「三弟在外征戰,歷經艱險,浴血奮戰,捨生忘死,才有我等親族在神京城安享太平,錦衣玉食,恩賞不斷,榮耀加身。」
「我等不為他增光添彩也就罷了,絕不可在為他招惹麻煩、禍患!」
「否則,我等豈不是成了不明是非輕重的糊塗之人!」
元春說完,滿懷深意的看了一眼已經不再親切撫著她右手的王夫人。
以她這段時日的了解,自己這個母親反而很可能成為將來榮國府最不安定的因素。
別的不說,只其對三弟暗懷不滿這一點就足以惹出許多不必要的禍端來!
不過,王夫人作為她的母親,她也只能善言規勸,再多的卻是不能說了!
王夫人此時則是滿心的沮喪和埋怨。
兩個女兒都一個勁的給大房那庶子考慮,卻不顧及自家舅舅的安危和寶玉的前程,這讓她實在不能理解!
自家親舅舅和親弟弟那才是自己人,大房那庶子牛心孤拐的,他就是再好和自家又有什麼關係!
怎麼胳膊肘都往外拐,不知道幫襯自家人呢?
大姑娘在宮裡待久了,難道把腦子都給待糊塗了?
而賈母聽到探春和元春的話,也琢磨出了一些門道。
她知道賈珍和賈蓉此次怕是都不能倖免了,如此就只能在爵位上想想辦法了。
賈母心裡暗自盤算了一會,又看了一眼尤氏,猶豫了一下,蒼聲開口道:
「珍哥兒和蓉哥兒既然救不得,那東府的爵位絕不容有失。」
「咱們勛貴家族,爵位就是命根子,需得早做打算。」
「最好是提前去宗人府打點一番,補上一個合適的承襲人選!」
賈母特意在「合適的」三字上加了重音,顯然是暗示探春剛才提出的賈薔不合適!
賈母此言一出,堂上眾人目光都不由得微妙起來!
爵位這可是個相當誘人的好東西!
尤其是鳳姐和王夫人隱約感受到了賈母的心意,臉色都是微微變化!
王夫人看了眼一旁的賈政,試探著說道:
「寶玉是嫡出,又向來懂事乖巧,聰慧勤謹,孝順親長,不知能不能讓他去承襲東府的爵位?」
王夫人雖然知道此話有些不妥,但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實在是爵位的誘惑力太大!
如今西府這邊的爵位註定是由大房的賈璉承襲。
而她們二房本可以依仗的元春和王子騰都出了變故,官面上只剩下賈政這個小小的五品官!
為將來計,王夫人不得不打起東府爵位的主意。
更何況,她看賈母也是這般心思,只要賈政能支持此議,此事未嘗就一定不能成!
王夫人這般話一出,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讓寶玉去承襲東府的爵位??這如何使得!
被王夫人寄予厚望的賈政率先站起身,面色漲紅,激烈的表示反對道:
「豈有此理!寶玉他娘你怎能如此胡言亂語?」
「爵位是朝廷賜下的名器,有著嚴格的承襲制度,寶玉作為西府之人,怎麼能去承襲東府的爵位!」
賈政是要臉的,如今賈珍、賈蓉身陷囹圄,下場堪憂。
自家這邊不能相救也就罷了,竟然還打起了東府爵位的主意,這讓他情何以堪!
且爵位承襲也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就沒有西府承襲東府爵位的道理!
王夫人沒想到賈政竟然這般迂腐不知變通。
不幫著自家兒子說話也就算了,竟然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一時間心裡簡直快要慪死了!
這女兒不貼心也就罷了,丈夫也是個榆木腦袋,都一點不想著為自家打算。
自己和寶玉真是命苦,怎麼就攤上了這群沒心的東西!
賈母被賈政一番話說的也是滿臉疲憊,揮了揮手道:
「行了行了!今日我也累了!先這樣吧!」
「政兒你去外面多了解了解情況,其他的事等日後再說吧!」
聽聞賈母之言,賈政當即應下,其他人也各帶心思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
景盛十年六月十八日,神京城,盧溝橋。
今日是西北大軍凱旋的日子!
辰時初,
盧溝橋的石獅子剛才夜露中醒來,青灰色的脊背上凝著細細的水珠。
永定河的風從西邊來,不疾不徐,吹過橋面的青石板,吹過兩岸的柳梢,
帶著水汽和蘆葦的清氣,軟軟的拂在人臉上。
天邊是蟹殼青,幾縷薄雲被晨光染了一層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