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郡王世子穆沉能趕來報信,自然也是南安郡王一派的人!
或者說,開國一脈四王,除北靜王水溶以外,都和賈府已經不怎麼親近。
此事從原著中也可以窺見一二。
秦可卿葬禮時,當時四王中只有北靜郡王水溶是親自到場致祭,而東平王府、南安郡王府、西寧郡王府只派了屬下或後人代為設棚,其當家人都並未親自出席。
對比北靜王的親臨,其他三王這種「按例設祭」的做法,無疑就顯得極為公事公辦,都只是禮節性的走個過場!
包括賈母八十大壽這麼大的事,原著中也只記載了有北靜王妃、南安太妃出席,卻沒提東平郡王和西寧郡王家眷到場,就可見一斑!
此時廳中,南安郡王眉頭微微一挑,轉過身來,看著穆沉,溫聲問道:
「世侄有何高見?」
南安郡王對穆沉還是十分重視的,畢竟老東平郡王已在彌留之際,穆沉是馬上要襲王爵的王府當家人!
「世叔們的方略,自然是再好不過!」穆沉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一枚枚棋子落在棋盤上:
「只是侄兒以為,光是拖、彈劾、燒魚鱗冊等策略,終究還是過於被動。」
「如今形勢,賈璟在明,咱們在暗,可刀把子畢竟攥在他手裡。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與其坐等,不如……先發制人。」
穆沉將手中茶盅頓在桌上,前傾身子,語氣低緩,卻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蜜:
「繕國公府和平原侯府殷鑑不遠,那可是鐵證如山之下,已經被下旨滿門盡滅。」
「咱們在座的各家,又有誰真的比他們兩家乾淨?誰又能經得起細查?」
「只要朝廷整軍之心不改,只要賈子玠還站在我們對面,即使此時清查屯田之事我們能糊弄過去,遲早也會從其他事上被找麻煩!這是可以肯定的!」
廳中驟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穆沉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老槐樹上,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而想要從根上改變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除了起兵清君側,就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讓陛下不再信任賈子玠,不再讓他執掌總理戎政衙門,甚至不再執掌十二團營!」
「而一旦賈子玠倒了,總理戎政衙門,除了南安世叔,還有誰配執掌?那時我們不僅不會如現在一般被動,反而能跟著南安世叔水漲船高!」
穆沉話中帶著幾分鼓動,讓在場眾人都沉思起來!
良久,謝鯨率先皺了皺眉,有些疑惑的問道:
「讓天子不再信任賈子玠,恐怕不太可能吧?我看天子現在對他簡直比對親兒子還要信重幾分!」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賈璟此時是當朝第一得寵之人,有誰不知道?
穆沉微微一笑,仿若成竹在胸,緩緩道:
「自古帝王,沒有不多疑的,尤其是涉及皇權時。」
「陛下如今信賈子玠,是因為覺得他功高,且是一手提拔起來的孤臣。」
「若是用一般的辦法自然不能動搖陛下對他的信任,可如果……這時候有人在民間散布一句讖言呢?就一句話,不長,也不難記。比如……」
他頓了頓,神情肅重,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帝出錦州城,京畿做戰場!」
十個字落地,像十顆釘子釘進棺材板,每一下都帶著沉悶的迴響。
「諸位想想。這句讖言傳到宮裡,陛下就算再信任賈子玠,心裡會不會犯嘀咕?」
「他賈子玠再能打仗,再會辦事,只要這十個字在陛下心裡生了根,他做什麼都是錯的。」
「清查屯田,就成了收買軍心。整軍經武,就成了擁兵自重。對付我等,就成了排除異己。」
東平郡王世子穆沉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茶盅飲了一口,笑意里透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從容:
「到那時候,不用咱們動手,宮裡自然會和他慢慢對起來。世叔們以為如何?」
陳瑞文聽得兩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
「帝出錦州城、京畿作戰場!妙計!妙計啊!這個十字,簡直殺人不見血!」
這十個字的意思顯而易見,「帝出錦州城」就是暗示新皇帝將從錦州城誕生或者說發跡,舊天子將被取代!
「京畿做戰場」則是指有人要在京畿這片大漢重地上開啟戰事,御極登位!
這兩句話雖沒有指名道姓,但毫無疑問是精準的指向賈璟將要成為新天子,由不得天子不猜忌!
戚建輝也連連點頭,臉上的焦躁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
「世人多信讖緯之說,何況賈璟小兒權柄過重,本就不是人臣之相。」
「只要編幾句童謠,讓乞丐、青皮滿城傳唱,不出半月,就能鬧得滿城風雨!」
馬尚那張瘦長臉上難得露出了笑意,捻著山羊鬍慢悠悠地道:
「何止滿城。這等讖言一旦傳開,那幫被賈璟小兒得罪的眾多文官必然也會借題發揮。彈劾的摺子,只怕比上個月的朋黨案還多。」
「到時候,賈璟小兒自顧不暇,哪還有空管整軍清田,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怕是只能主動閉門請辭待參!」
謝鯨也跟著乾笑了兩聲,只是那笑容里還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目光閃了閃,嘴唇翕動了兩下,贊了一句:
「世子,真乃大才也!」
南安郡王卻沒有立刻表態。他站在窗前,背影一動不動。
良久,才緩緩轉過身來,重新落座。
端起茶盞,再次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這是他的喝茶習慣,喜歡喝碎茶。
「讖言這一手,可用。」
南安郡王終於開口,語氣凝然,目光落在穆沉身上,微微頷首:
「只是這個分寸要把握好,只可傳於市井,絕不可讓人查到與在座任何人有絲毫牽連。」
「否則,一旦走漏風聲,不用等賈子玠動手,天子就先要了咱們的腦袋。」
穆沉臉上笑意不改,道:
「世叔放心。這等事,找幾個不相干的人,花幾兩碎銀子,讓他們去街頭巷尾傳就是了。」
「就算日後追查,也只能查到幾個拿錢辦事的乞丐,絕對查不到這間屋子裡來。」
南安郡王聽罷,沉默片刻,緩緩放下茶盞。盞底磕在花梨木的桌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像一錘定音。
「好。」他抬起眼,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從今日起,咱們分三步走,第一步,各人知會自家在京畿衛所的舊部,該燒的冊頁燒了,該封的口封了,若有總理戎政衙門派的核查組下去,能拖則拖,能瞞則瞞,能收買則收買。」
「第三步,穆沉去辦那句讖言,做得乾淨些,不急,但要穩。」
南安郡王站起身,整了整玄色常服的袖口,負手立在廳中,身姿筆挺如一棵紮根極深的老樹。
「這三步走完,他賈子玠的軍令能不能出得了總理衙門,還是兩說。」
「退一萬步講,就算這些都沒攔住他。到那時候,咱們再起兵硬來不遲。」
「老實說,本王聞他善戰之名久矣!也早有意和他對陣一番!有機會倒要看看,本王三十年從軍經驗是不是就真比不過他一個小兒!」
「……行了,今日議事,出此門則爛在肚子裡,都回去吧。」
窗外那棵老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枝葉搖碎了滿院的晨光,在地上晃成一片明明滅滅的光斑,落在每個人臉上,像是一張張半明半暗的面具。
眾人紛紛起身,拱手告辭,腳步聲漸漸遠去,偏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南安郡王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中微閃,一時間有些意味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