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如果賈璟今日想的話,他完全能做到將此處大半白蓮教眾圍殲。
但他並沒有選擇這麼做。
因為一來,漢軍只有一萬餘人,白蓮教有近二十萬人,若四面合圍,困獸猶鬥,白蓮教潰兵拼死突圍,漢軍同樣會付出不小的傷亡。
且難免會有相當一部分人逃竄出去,散入江南各府縣,變成流寇,後患無窮。
二來,白蓮教二十萬人中大多數是活不下去的流民。
對於普通流民,賈璟的策略是儘量招撫,能不殺就不殺。
方才戰場之上是敵我關係,刀槍無眼,留不得情面。
可一旦對方失去抵抗之力,便不能再趕盡殺絕,否則失了民心,日後江南的治理便隱患叢生。
三來,如今白蓮教高層已基本被他一網打盡,核心骨幹也損失大半。
如今僅存的執法使吳守義和領兵將軍常遇春,都是他早已布下的內線。
剛才戰場相遇之時,賈璟已經特意放了吳守義一馬,還命麾下漢軍火銃手、弓弩手避開了常遇春所部旗號。
所以,只等常遇春和吳守義反客為主,將「前教主徐鴻儒」的心腹全部剷除,順利上位,就能將白蓮教化為賈璟手下掌控的力量!
到時無論是讓其等率眾歸降還是另有打算,都只在賈璟反掌之間!
這樣既不會耗費一兵一卒和大量時間精力,又能不使白蓮教化為流寇四竄潛伏,還能不大量傷及普通流民,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
賈璟騎在烏騅馬上,望著那條被漢軍驅趕著、浩浩蕩蕩往徐州方向奔涌而去的人潮,心中默默盤算著下一步的棋。
此戰一直殺到下午時分。
日頭偏西,卻還未落,秋日的太陽掛在西邊半天上,明晃晃的,照得金陵城外的曠野一片亮堂。
戰場上屍橫遍地,旌旗委地,斷槍折戟散落其間。
白蓮教的赤旗、青旗、白旗、黃旗、黑旗橫七豎八地倒在黃土上,被血泊浸透,被馬蹄踩得看不出本來顏色。
烏騅馬的鐵蹄踏過之處,驚起一群又一群啄食屍體的烏鴉,它們黑壓壓地飛起,在半空中盤旋,發出粗糲的聒噪,像在為這場慘烈的大戰唱著輓歌。
城外的護城河水面漂滿了浮屍和斷木,河水泛著不正常的深褐色。
靠近城根的一段,箭矢插得密密匝匝,像冬日枯樹上落滿了黑羽。
攻城用的雲梯橫七豎八地倒在壕溝邊,有幾架還歪斜著靠在城牆上,梯腳被燒得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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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上,有漢軍將校正指揮殘餘的守軍清理城防,搬開屍體,修補垛口,城牆上被炮火和撞車砸出的缺口,用石塊和沙袋臨時填堵。
賈璟立馬於金陵城北的曠野上,烏騅馬渾身浴血,赤紅大氅早已被染透,沉甸甸地垂在馬側。
他身後,三千漢軍精騎列成整齊的方陣,甲冑上的血漬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除此之外的一萬餘漢軍騎兵,則都由馬國成統帥,驅趕白蓮教潰兵往徐州方向去了!
曠野上只餘下風吹旌旗的獵獵聲和遠處烏鴉的聒噪。
「公爺。」
這時,朱雀驅馬趕了過來,手中捧著一隻繳獲的牛皮囊,囊口敞開,露出一卷卷帳冊和書信。
他在賈璟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單膝跪地,將皮囊舉過頭頂。
「此戰我軍只損傷數百騎,白蓮教死傷兩萬餘人,包括教主、軍師等白蓮教中高層幾乎盡數被俘或被殺!」
「這是從白蓮教高層身上搜出來的,包括徐鴻儒隨身攜帶的帳冊、書信等物,還有各營的往來文牘。」
賈璟沒有接,只淡淡問道:「有何緊要的沒有?」
朱雀起身,從囊中抽出一封書信,雙手遞上,低聲道:
「有金陵守備勛臣六安侯王志寫給白蓮教的密信,約定今夜子時舉火為號,開東城門放白蓮教入城。」
「信上有六安侯的私印和親筆簽名,千真萬確!」
賈璟眉頭一皺,他伸手接過那封信,就著日光展開。
信紙只有薄薄一張,上面是六安侯王志的親筆,字跡潦草卻清楚,約定今夜開東門放白蓮教入城。
事成之後,白蓮教須保其闔府平安,允其攜家眷金銀從南門出城,沿江東下出逃。
信末還附了一份城中內應名單,列著十幾個名字,除了六安侯、忻城伯等勛貴,
還有金陵兵部的幾個官員、應天府的官員、以及城南城北幾家士紳等人。
「嗯!」賈璟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面色冷峻,他翻開皮囊,又抽出幾封信,匆匆掃過。
果然,裡面不僅有六安侯的,還有忻城伯、懷遠侯等好幾個金陵勛貴的親筆。
他們都在信中許諾白蓮教,只要放他們平安出城,便可為其內應,舉火開門。
看來,幸虧自己緊急趕到,否則在晚個一天,說不得金陵城還真的會陷落白蓮教之手。
「公爺,要不要我立即派人將其等全部拿下?」朱雀見賈璟面色不予,請命道。
賈璟想了想,搖了搖頭道:
「暫時不必著急,先不要去動他們,等我去見了金陵百官不遲!」
頓了頓,賈璟將皮囊收好,又吩咐道:
「你立刻派人去審問徐鴻儒和劉之協等人,要拿到更多證據和情報。」
「我要知道三件事,第一,白蓮教和江南士紳、官員、勛貴的全部往來,一個名字也不許漏。」
「第二,白蓮教有沒有與偽清、東瀛、川陝流寇之間的聯絡,有沒有具體的書信、信物、中間人。」
「第三,江南各府縣還有多少白蓮教的暗樁、香堂、糧倉,分別在哪裡。」
朱雀拱手應命,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名錦衣衛往關押徐鴻儒的營帳去了。
賈璟又對身旁的親兵道:
「打起欽差儀仗,往金陵城東門去。」
按理說,賈璟作為欽差,他應該使用正門,從金陵的正陽門或朝陽門入城,但賈璟還是選了東門。
因為東門是白蓮教主攻的城門,是韓贊州死守的城門,也是方才戰鬥最慘烈的地方。
從東門入城,既是對守城將士的褒獎,也是對城中官民的宣示:
朝廷欽差,就是要從最險處入城,從最險處定局,
三千漢軍精騎在賈璟身後列成方陣,旌旗獵獵,甲冑森然。
前排的旗手高高舉起兩面大旗:一面是赤紅底色的賈字大旗,一面是金黃底色的欽差儀仗旗,旗面上繡著「奉天巡狩」四個大字。
兩面大旗在午後的日光下翻卷,像兩團不滅的烈火。
賈璟騎著烏騅馬,走在儀仗正中。
他此時已經換了身乾淨甲冑,方才那身血染的太重了。
親兵從隨軍輜重里取了備用的獸面吞頭連環鎧,又替他披上了一領乾淨的大紅錦袍。
三叉束髮紫金冠重新戴好,冠上的紅纓在午後的風中獵獵飛揚。
他手中仍握著那杆亮銀龍膽槍,槍尖上的血已經凝固,泛著一層暗沉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