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的人一擁而上,把那個灰衣男人摁在了地上。
微型照相機被踢出兩米遠,在水泥地面上打了幾個轉才停下來。
陸川彎腰撿起那台相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型號,眉頭擰得更緊了。
「西德產的米諾克斯,間諜專用微型相機。」
劉副廠長湊過來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這玩意兒,咱們公安局都沒見過。」
地上那個男人被兩個戰士壓著,臉貼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嘴角的灰蹭了一臉,卻偏偏扯出一個笑。
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又悶又啞,在空蕩蕩的倉庫里來回撞。
「陸廠長,你抓到我也沒用。」
陸川垂著眼看他。
那男人偏過頭,半張臉貼著地面,眼睛往上翻著,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以為就這一台相機?膠捲早就轉出去了,今天下午拍的第一卷,四點鐘就送走了。」
劉副廠長的臉刷地白了。
「你說什麼?」
「你沒聽錯。」
那男人嘿嘿笑了兩聲,嗓子裡像灌了砂子。
「圖紙上的每一個參數,每一條加工線,全拍下來了,拍得清清楚楚。」
他把脖子擰過來,目光越過陸川,落在程美麗身上。
「程工,你技術再好有什麼用,圖紙底稿都在膠捲上了,洗出來就是一模一樣的複製件。」
他笑得更大聲了。
「陸廠長,泄露國家軍工機密,這個帽子扣下來,你們夫妻倆一塊兒上軍事法庭吧。」
劉副廠長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變了調。
「廠長,他說膠捲轉出去了,那咱們是不是得馬上追?」
陸川沒說話,手裡的相機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吃到了限量版巧克力之後心滿意足的,輕飄飄的笑。
所有人都回頭看程美麗。
程美麗靠在倉庫門框上,兩隻手抱著皮包,肩膀一聳一聳的,笑得眉眼彎彎。
劉副廠長急了。
「嫂子,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笑?」
程美麗笑夠了,伸手擦了擦眼角,慢悠悠地走過來,蹲到那個男人面前。
「你說膠捲轉出去了?」
男人咬著牙看她。
「沒錯。」
程美麗歪了歪頭。
「拍了幾卷?」
「兩卷,三十六張底片,每張圖紙正反面全覆蓋。」
「拍的時候光線夠不夠?」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問這種問題。
「夠,我自帶了微型閃光燈。」
「快門速度多少?」
「八分之一秒,標準文檔翻拍參數。」
程美麗拍了拍手站起來,沖陸川眨了眨眼。
「陸川,你聽見了沒?」
陸川看著她的表情,手裡的相機慢慢鬆了。
「你做了什麼?」
程美麗從皮包暗格里摸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空瓶子,在手指間轉了兩圈。這瓶子她走之前特意揣上的,就怕萬一出了事,得有個東西對人說得清楚。
「上個月省里通知咱們廠升格保密單位的時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她把空瓶子舉到手電筒光下晃了晃。
「圖紙鎖在保密櫃裡當然安全,但萬一有人硬闖進來拍照怎麼辦?鎖再結實也防不住相機鏡頭。」
劉副廠長瞪大了眼。
「所以我提前在每一張圖紙底稿的表面,塗了一層東西。」
程美麗彎下腰,把那個空瓶子湊到地上那個男人眼前。
「無色無味,肉眼完全看不出來,手摸上去也沒有任何異樣。」
她豎起一根手指。
「但這層東西一碰到閃光燈那種強光,就會起反應,直接把底片給毀了,整張底片白花花一片,什麼線條都留不住。」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也就是說,不管你拍多少卷,不管你對焦對得多准,洗出來的照片上只有一樣東西。」
她停了一下,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白紙。」
倉庫里安靜了三秒。
地上那個男人的笑容從臉上一點一點褪下去,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
「你騙人。」
程美麗站直身子,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陸川,相機里還有一卷沒送走的膠捲對吧,讓保衛科找個暗房洗出來,咱們當場驗證。」
陸川把相機遞給身邊的戰士。
「去辦公樓暗房,現在就洗。」
戰士接過相機跑了出去。
地上那個男人開始掙扎,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冒出來。
「不可能,不可能的,我親眼看見圖紙上乾乾淨淨,什麼塗層都沒有。」
程美麗低頭看著他,語氣耐心得像在給幼兒園小朋友講課。
「我說了,無色無味,肉眼看不出來,你當然看不見。」
「那你怎麼知道我會來拍?」
「我不知道你會來拍,但我知道這些圖紙值多少錢,有多少人盯著。」
程美麗晃了晃手裡的空瓶子。
「花點小錢買個保險,不虧。」
男人的臉色一陣一陣地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十五分鐘後,保衛科的戰士從辦公樓暗房跑回來了,手裡捏著一疊濕漉漉的底片。
「廠長,洗出來了。」
陸川接過底片,舉到手電筒光下。
三十六張底片,張張雪白,連一根線條的影子都沒有。
陸川把底片遞給劉副廠長。
劉副廠長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雙手開始發抖。
「全是白的,一個字都沒有。」
他舉著底片轉向地上那個男人。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
底片送到男人眼前的時候,手電筒的光穿透那一片片空白,照在他臉上。
他瞪著那些底片,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乾嘔,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癱在了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送出去的那一卷呢……也是白的?」
程美麗蹲下來,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臉。
「你猜。」
男人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然後他的身子開始抖,從肩膀一直抖到腳尖,牙齒磕在一起咯咯響。
【叮!敵特分子精神防線崩潰,核心情緒波動達到峰值,作精值加2800!】
程美麗美滋滋地在心裡收了帳。
陸川走到她身邊,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了紙塞進她嘴裡。
程美麗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
「你隨身帶糖了?」
「出門前裝了兩顆,怕你半夜喊餓。」
程美麗嚼了兩下,靠在他胳膊上,心情好得不得了。
地上那個男人還在抖,抖著抖著忽然抬起頭,眼睛裡的光全散了。
「我說,我全說。」
陸川低頭看他。
「買家是誰?」
男人的牙齒磕了兩下,咬著舌尖擠出一句話。
「省城地下黑市的頭目,姓錢,外號錢半城。」
劉副廠長的臉色又變了。
「就是之前被軍區保衛處抓走那個錢福生的上線?」
男人點了點頭,聲音抖得厲害。
「錢福生只是跑腿的,錢半城才是真正的大魚,他手底下有一條從省城通到南方口岸的走私線。」
陸川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膠捲送去哪裡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上翻了翻。
「後山,採石場廢棄的工棚。」
他的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聲了。
「今晚十二點,錢半城親自來收貨,帶著尾款。」
程美麗把嘴裡的奶糖嚼碎咽下去,抬手看了看陸川的手錶。
十點四十七分。
她拽了拽陸川的袖子,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陸川,後山採石場,離咱們廠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