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麗沒梳頭,浴袍的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腳上趿著毛絨拖鞋,從樓梯上慢吞吞地走下來。
剛才在窗戶邊上,她把賀雲峰下車、跟陸川寒暄、掏出紅色文件夾那一套全看完了。
最後那句「恭喜你高升」還擱在耳朵里,聲調溫度都精確到了毫米。
她下樓經過玄關的時候,眼角掃了一眼——昨晚順手擱在鞋柜上那個裝著賀雲峰舊公函的手提包,已經被陸川挪到了門後的衣帽架上,拉鏈拉得嚴嚴實實。
老公做事,她放心。
院門半開著,清早的日光從門外照進來,在玄關的地板上切出一塊亮白色。
陸川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兩隻腳並得很攏,軍裝的後背繃得平整。
賀雲峰已經跨過了門檻,右腳踩上了玄關的地板。
那雙黑色三接頭皮鞋擦得很亮,但鞋底的紋路縫隙里嵌著一圈細細的灰土。
路面上帶來的。
他的腳正往裡邁第二步,方向直奔她前天花了四十分鐘、讓搬運的戰士調整了七次位置才鋪好的那塊淺灰色羊絨地毯。
程美麗的眉毛擰了一下。
「站住。」
賀雲峰的腳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目光順著樓梯往上掃,落在了轉角處裹著浴袍、頭髮還沒梳、臉上帶著起床氣的程美麗身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笑容還掛在原處。
「程工,打擾了,大早上來叨擾,實在不好意思。」
程美麗沒接他的話。
她的目光從賀雲峰的臉上移開,直直地往下落,盯住了他踩在地毯邊緣的那隻右腳。
「賀副部長,您腳底下踩的什麼?」
賀雲峰低頭看了一眼。
「地毯。」
「什麼地毯?」
賀雲峰的笑容頓了一拍。
「……您家的地毯。」
「不是問您這個。」
程美麗從樓梯上走下來了,毛絨拖鞋一步一步地踩在木板上,聲音很輕很慢。
她走到賀雲峰面前,離他大概一步半的距離,低頭盯著他鞋底的灰印。
「這是科學院邱院長親自簽批的特供羊絨地毯,從庫房調出來的時候是全新的,一根線頭都沒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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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子,手指點了一下地毯表面上那個灰色的鞋印。
「賀副部長,您這鞋底,沾了多少土,您自己心裡有數嗎?」
賀雲峰身後的年輕參謀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賀雲峰本人倒還撐得住,笑容只是收窄了一點。
「程工說的是,我進門的時候沒注意……」
「沒注意?」
程美麗站起來,拍了拍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賀副部長,您進軍委大樓開會的時候,也是踩著一腳泥就往首長辦公室里邁?」
那個年輕參謀的臉已經漲紅了。
賀雲峰的笑容終於有了裂痕,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分,但很快又穩住了。
「程工說得對,是我疏忽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頭看了看門口。
他在等她遞台階。
程美麗沒遞。
她回過頭,朝陸川招了招手。
「老公,玄關的柜子里有沒有多餘的拖鞋?」
陸川走到鞋櫃旁邊,拉開櫃門,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三雙棉拖鞋,都是灰色的。
他抽出一雙,放在了玄關的地板上。
沒有彎腰幫忙擺正。
也沒有遞到賀雲峰手上。
就放在地上。
程美麗的下巴朝那雙拖鞋揚了一下。
「賀副部長,麻煩您退回門口換鞋,踩髒的那塊地毯,我回頭找後勤報損。」
客廳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賀雲峰嘴角的笑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的表情在「將官體面」和「當場發作」之間拉扯了一個來回。
他的目光掃過陸川。
陸川站在鞋櫃旁邊,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要幫忙解圍的意思。
一絲都沒有。
賀雲峰深吸了一口氣,退了兩步,退回到玄關的門檻上。
他彎下腰,解皮鞋的鞋帶。
他彎腰的時候,將官軍服的下擺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褲腳上方繫著軍褲別扣的那一段小腿。
動作不快。
年輕參謀剛要蹲下去幫忙,被賀雲峰用眼神制止了。
參謀的手停在半空,縮了回去。
皮鞋脫了,整整齊齊地放在門口,鞋頭朝外。
賀雲峰把兩隻腳塞進地上那雙灰色棉拖鞋裡,直起腰來。
他的笑容重新掛了上去。
但眼角的紋路比剛才深了。
「程工,這回可以進了吧?」
程美麗歪了一下頭,視線在他腳上的棉拖鞋上停了一秒。
「您那位參謀也一起換。」
參謀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低著頭彎腰脫了鞋,規規矩矩地換上了另一雙拖鞋。
兩個穿著灰色棉拖鞋的軍官,踩在淺灰色羊絨地毯上,走進了客廳。
程美麗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靠墊。
陸川沒坐,走到廚房方向去了。
賀雲峰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都坐了進去,腰板挺得很直,一隻手將紅色文件夾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
「程工,不知道你們早上有沒有吃過早飯,我來得急了些。」
「沒吃。」
「那更得趕緊說正事了,別耽誤程工吃飯。」
他把紅色文件夾打開,抽出裡面的公函遞了過來。
「剛才在門口說的'高升',就是這個——後天全軍功臣表彰大會,總參首長點名邀請程工和陸川出席,大會上會正式宣讀對程工的嘉獎令,授予你'全軍重大科技貢獻特等榮譽稱號'。這個稱號整個總參系統建制以來一共只發過三次,程工是第四位,也是最年輕的一位。」
他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
「這是特邀名單和座位安排,我親自跑一趟,就是怕底下的人送遲了,耽誤程工準備。」
程美麗把公函接過來,翻了一下。
名單的格式她不陌生。
前天晚上陸川拿出來的那份內部流轉版,她和陸川趴在書桌上逐行分析到凌晨——參會人員名字她幾乎背得出來。
但手裡這份顯然不一樣。
紙張是正式的燙金紅頭紙,多了軍委的紅色大印和編號,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具體的座次編號。
她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總參裝備部副部長,賀雲峰。
B區第二排,七號座。
和前天晚上在書桌上鎖定的是同一個人。
但這一回,名字後面跟著座位號,距離主席台的距離一目了然。
她的手指從那三個字上划過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