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從國防科學院滾蛋。」
話落。
會議室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沒人出聲。
連呼吸都壓下去了。
軍事法庭。
這四個字,不是誰都敢往自己身上按。
王幹事的臉一下子白透了。
剛才那點色厲內荏,全沒了。
他張著嘴,眼神發直,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邱維德先反應過來,往前走了一步。
「美麗,別衝動。」
他壓著聲音。
「事情沒到這一步,話別說死。」
程美麗連頭都沒偏。
眼睛還是盯著李副部長。
「部長。」
她的聲音不高。
卻像一把釘子,釘進桌面。
「您敢不敢批?」
李副部長站在原地。
一邊是黑板上那一串串漂亮得驚人的數據。
一邊是程美麗那張平靜到近乎鋒利的臉。
他沒立刻開口。
只抬眼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顧明遠呼吸發沉。
周德海眼神發亮。
小秦站在門口,拳頭攥得死緊。
王幹事的額頭上已經冒了汗。
下一秒。
李副部長抬手。
啪!
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一震。
屋裡所有人都跟著一顫。
「好!」
李副部長盯著程美麗,聲音一下壓住全場。
「我批准!」
王幹事的腿軟了一下。
邱維德也愣住了。
李副部長往前一步。
「這不是賭博。」
「這是軍令狀!」
他抬手點了點黑板。
「三周後,我親自向軍委匯報。」
「軍委派觀察團,現場監督。」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刀。
「程美麗同志,軍令狀你自己立的,後果你自己擔。」
程美麗點頭。
「當然。」
李副部長又看向王幹事。
「你也聽清楚了。」
「從現在開始,誰敢再拿流程和紀律當藉口,干擾三個項目的準備,我先辦誰!」
王幹事喉結一滾,連連點頭。
「是,是……」
然而這件事,根本壓不住。
當天下午。
「程美麗立下生死狀」的消息,像風一樣卷出了國防科學院。
先傳到工業部。
再傳到軍工系統。
傳到晚上,連幾個兄弟單位的老廠長都知道了。
有人拍桌子叫絕。
「這才像搞軍工的!」
也有人冷笑搖頭。
「二十來歲的女人,真把自己當天神了?」
「三周?還實彈實地?她瘋了吧。」
話越傳越響。
程美麗倒像沒聽見。
她下午回到辦公室,脫了外套,端著咖啡又看起了資料。
只是第二天一早。
東翼實驗樓的氣氛,徹底變了。
顧明遠第一個到。
人還沒進門,圖紙先拍在了桌上。
「穩像儀組,從今天開始,聯調方案全部重排!」
周德海來得更快。
進門就喊。
「衝擊實驗計劃往前提,所有備件和靶板重新點數!」
小秦一腳踹開材料組的門。
「都醒醒!槳葉後緣今天開始做極限疲勞試驗,誰他媽敢偷懶,我先把他扔風洞裡去!」
三個組的人,被軍令狀徹底點著了。
連平時最悶的技術員,這會兒走路都帶風。
有人連夜補數據。
有人抱著零件去校準。
有人蹲在工具機邊上一守就是五六個小時。
那股勁,像火一樣往上竄。
結果當天中午。
程美麗拎著文件夾,走進三號實驗室,掃了一圈。
「顧明遠。」
顧明遠立刻抬頭。
「在。」
「幾點回去睡的?」
顧明遠沒吭聲。
程美麗又看向周德海。
「你呢?」
周德海的眼神也飄了一下。
最後她看向小秦。
小秦最老實。
「沒,沒回去……」
程美麗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放。
啪。
「誰讓你們通宵的?」
屋裡一下安靜了。
顧明遠低聲道:「時間太緊……」
「緊個屁。」
程美麗抬手指著門口。
「今晚開始,所有項目組按時下班。」
「十一點之後,樓里不許留人。」
周德海急了。
「可三周後就是演習!」
「所以更得睡。」
程美麗看著他。
「你們現在熬廢一個,我臨時去哪兒再找一個能頂上的?」
她掃了一圈所有人。
「打仗之前先把自己熬死,這叫蠢。」
「該練練,該睡睡。」
「誰再敢偷偷通宵,我先停誰的項目資格。」
這話一落。
滿屋子的人都老實了。
也是從這一天起。
東翼實驗樓形成了一個很怪的景象。
白天,機器轟鳴,人跑得飛起。
晚上十點半一到。
程美麗親自巡樓。
抓到誰還賴著不走,直接趕人。
「滾回去睡覺。」
「明天腦子清醒了再來。」
「門鎖了,別逼我拿鑰匙砸你。」
連顧明遠都被她拎著後領趕出去過一次。
「程工,我這個公式就差一行……」
「明天寫。」
「靈感會斷。」
「斷不了,先吃飯。」
顧明遠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鋼筆,整個人都有點發蒙。
周德海路過,看見這一幕,差點笑出聲。
壓力大歸大。
可不知道為什麼。
被她這麼壓著,反而誰都沒真亂。
每個人的神經都繃著。
但繃得有節奏。
另一邊。
王幹事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白天在會上被當眾點名。
晚上回去,連飯都沒吃安穩。
九點四十。
他鎖上辦公室的門,拉緊窗簾,撥通了一個外線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三聲,接了。
「說。」
對面的聲音很低。
王幹事壓著嗓子,額頭冒汗。
「我這邊扛不住了,李副部長親自下場,三周後還要搞實彈演習。」
「程美麗瘋了,她拿自己上軍事法庭做賭注。」
對面沉默了兩秒。
「所以呢。」
「所以絕不能讓她贏。」
王幹事咬著牙。
「三個項目只要成一個,我都完了。」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咔噠一聲。
「你想怎麼辦。」
「演習時動手。」
王幹事的聲音更低了。
「後勤物資,燃油,彈藥,運輸渠道,只要有一個環節出問題,她的東西就得砸。」
對面輕輕笑了一聲。
「你總算學聰明了。」
王幹事喘了口氣。
「兵器採購部那邊,您還能插手嗎?」
「能。」
「那就好。」
「記住,不要自己露面。」
「明白。」
電話斷了。
王幹事站在黑暗裡,手心全是汗。
窗外風吹過來,窗框輕輕一響。
他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與此同時。
陸川也沒閒著。
自從軍令狀立下之後,他就把演習相關的後勤調配名單全過了一遍。
第一遍,沒問題。
第二遍,還是沒問題。
到第三遍的時候。
他盯住了一批新加急的供應單。
特種航空燃油。
穿甲彈。
後勤運輸簽收流程全沒問題。
問題出在最底下那行供應商名稱上。
新公司。
新資質。
新審批。
一切都新得過分。
陸川把那幾張單子抽出來,壓在了文件夾最上面。
「查。」
他只對手下說了一個字。
特衛局出身的人,查物流和採購線,比普通人快得多。
車牌號。
倉庫編號。
審批流程。
中轉點。
一層層往下扒。
第三天晚上,線索就出來了。
那家新供應商,表面手續乾淨。
但背後的股東關係,繞了三層殼,最後拐進了一條很熟的舊線里。
王幹事所在的部門。
兩天後。
距離演習開始,還有四十八小時。
深夜。
小洋樓的燈還亮著。
程美麗正窩在沙發里,腿上蓋著毛毯,手裡翻著演習總控流程表。
茶几上放著半杯涼掉的咖啡。
門響了兩下。
陸川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外面的涼風,軍裝領口沾了一點夜裡的潮氣。
他什麼都沒說,先把門關上了。
然後走到茶几前,把一份加密報告放到了程美麗面前。
文件封面是黑色的。
上面壓著一枚鮮紅的保密章。
程美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陸川的臉色很沉。
「查出來了。」
「演習用的那批特種航空燃油,還有坦克測試用的穿甲彈,全都來自同一家未經審查的新供應商。」
他伸手點了點報告最後一頁。
「所有加急審批文件上,都有王幹事所在部門的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