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真的，扶蘇說的這些話，著實給嬴政帶來不小的震驚。
反觀李斯、蒙毅、王賁，他們仨已經震驚得無法言語了，甚至都有些習慣了。
說真的，他仨萬萬沒想到，太子殿下不僅能領兵打仗，更能全面推行大秦的改革。
若真如太子殿下所言，那今日商議的變法，將是日後懸在世家貴族腦袋上的一柄利刃。
因為，一旦失去了土地的世家貴族，和百姓沒什麼太大區別。
李斯不同於蒙毅和王賁，他覺得太子殿下今日能更改土地，來日也許會打斷世家貴族的根基，因為世家貴族的根基，無異於是府中藏書。
百姓無字可學，無識可學。
而世家貴族中的藏書，便是進入廟堂的資本。
一旦太子殿下打開了這一缺口，那就等於百姓也有讀書學字的機會。
這樣一來，大秦朝堂將不再大量使用世家貴族的子弟，從此擺脫世家貴族的壟斷。
一想到這，李斯只覺如墜冰窟一般，冷汗連連。
太子殿下這是要以天下的世家貴族為敵呀！
不過，這個想法，李斯只能深埋心底，不敢說出來。
他是真的怕......
扶蘇繼續開口，「其實，改革田地，就是為了解決隱患。」
聽到這話，嬴政眉頭一皺。
李斯、蒙毅、王賁三人亦是如此。
因為，他們聽了半天，扶蘇所謂的改革利國利民，唯獨不利世家貴族，只是又何來隱患？
扶蘇冷笑一聲，「所謂隱患，就是世家貴族私藏起來的依附人口。」
「大量百姓失去土地後，要麼投奔世家貴族，成為世家的佃戶，甚至有人完全依附服務於世家貴族，從而導致國稅稅源流失。」
「所以，不僅要更改田地律法，還要明確法規。」
「世家貴族不得私自藏匿依附人口，所有百姓無論給誰種地，都要登記在冊。」
「佃戶登記在戶籍上，但賦稅責任劃分給世家貴族。」
「這樣一來，佃戶不再繳納人頭稅，而是由世家貴族來繳納。」
「鼓勵脫籍流民主動登記，流民前往各地官府登記，可以分配官田荒地，免除數年賦稅和徭役。」
「另外，還要打擊特權，世家貴族的封地不再擁有獨立的稅收權。」
「而且，凡是封地上的土地和人口，全部歸縣郡官府管理，統一納稅。」
說到這兒，扶蘇冷笑一聲。
因為，他在此刻想起了呂不韋和嫪毐。
這類封君依舊手握封地，掌控土地人口。
世家貴族的佃奴特權，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否則，當初的嫪毐又怎會叛變！又怎敢叛變！
一方面是私心，另一方面，還是私心。
一旦擁有掌控他人生死的權利，私心便會衝破理智。
瞧著這逆子的冷哼，嬴政臉色亦是一變。
因為他也想起了那奸臣。
只是，他也想起了呂不韋，不由得心頭傷感。
扶蘇繼續開口，「回稟父皇，兒臣以為，徭役不能再按人頭強制攤派，可改為允許交錢代役。」
「百姓可以繳納實物或者銀錢，從而免除徭役。」
「官府可拿這筆錢僱傭專門的流民，做一些民生改善工程。」
「這樣一來，就能避免耕農因遠赴徭役，導致田地荒蕪、財產被變賣。」
「再一點，還能以工代賑。」
聽到此話，嬴政皺起眉頭，「關中在你的治理下，流民大大減少，又何來減免的說法。」
扶蘇無奈一笑，「自古以來水火無情。」
「大秦改革可以預防人禍，但天災又怎能防得住。」
「兒臣此舉，皆為利國利民，沒有半點私心。」
「另外，若是能改革田地，大秦境內將大大減少路邊餓死骨。」
「國泰民安，百姓又怎能造反。」
「老婆孩子熱炕頭，百姓又怎會造反。」
「其實百姓要的並不高，活下去，再活得好一些，再有點公平。」
扶蘇的這句話，無疑是戳中了嬴政的痛處。
嬴政抬眼，冷哼一聲，「這就是你全部的想法？」
扶蘇聞言，搖了搖頭，拱手再言，「兒臣所說的改革田地，純粹是讓財政為社會兜底，從而降低造反的概率。」
「另外，還要建立官倉儲備制度，豐年收購糧食，災年平價放出，抑制世家貴族囤積糧食，哄抬糧價。」
「這樣一來，即便災禍連年，大秦的百姓也不至於餓死，從而使得民心穩定，國本亦穩定。」
「另外，要修正軍工制度，循序漸進地廢除軍功制。」
「大秦土地就這麼大，已再無軍功。」
「底層的甲士想要往上爬，便再也沒有了機會。」
「上面的將領則始終享受朝廷給予的優待及大量俸祿。」
「這樣一來，便會使得底層的甲士不滿。」
「所以，軍功制要換成另一個體系，讓甲士沒有戰爭也能立下軍功。」
「但是，軍功不能再無限獲得土地，賞賜可以換成金銀，或是爵位。」
「這樣一來，便能避免新的世家貴族崛起。」
「而軍功制的改革，則要放在田地改革之後。」
「另外，大秦識字的人口極少，丈量全國土地，建立田籍檔案，需要大量的基層官吏。」
「而除了關中之外，其他各郡縣難保官吏沒有腐敗者，更有甚者會和世家貴族勾結，篡改檔案。」
「兒臣以為，建立交叉審核、舉報獎勵制度，允許百姓檢舉世家貴族和官吏，防止他們隱瞞。」
「土地查證情況，若是查實，可以給予百姓適當獎勵以及保護。」
聽完扶蘇的這番話，嬴政點了點頭。
該說不說，這逆子所說的變法近乎完美。
嬴政嘆息一聲，「寡人還是老了，沒想到你這逆子竟能想出如此完美的辦法。」
聽得父皇的誇讚，扶蘇趕忙拱手，「父皇謬讚。」
「兒臣以為，沒有完美的制度，只有逐漸完善的制度。」
「農業畝產有限，可一旦天下太平，人口的增長速度就會變快，用不了多久，便會到達土地承載的上限。」
「到那時，依舊會出現階級過剩，而改革只能延緩危機，無法一勞永逸。」
話音落下。
嬴政剛剛舒展的眉頭，又漸漸皺了起來，「你這逆子，有什麼趕緊說！」
「寡人不喜吞吞吐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