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吳軍突然停下了腳步,不僅停下了,還迅速調轉馬頭,在谷口列成了戰陣。
而此時,得塞的追兵剛剛衝進谷地,隊伍拉得老長,陣型散亂不堪。
「什麼?」
沖在最前面的得塞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兩側的山林里突然響起了密集的弓弦聲。
崩崩崩!
伏兵四起。
與此同時,馬寶策馬而出,如同一尊殺神,直撲得塞的中軍。
「得塞小兒!爺爺在此!拿命來!」
這一次,沒有了城牆的阻隔,沒有了死亡的威脅逼出的潛力,甚至連陣型都沒有。
雙方短兵相接,混戰在一起。
疲憊不堪、陣型散亂的鑲藍旗,本來急匆匆的去追殺敵人,結果反被敵人掉頭殺來,一時間全都懵了。
尤其是前面遭到吳軍回馬槍衝擊,一片打亂,許多人匆忙後撤,導致大軍人馬越發混亂。
後面的還以為前面的打了敗仗要撤退,一時間亂作一團,瞬間被吳軍給干崩潰了。
接著就是一場屠殺。
比攻城戰還要慘烈的屠殺。
「擋住!給我擋住!」
得塞驚恐地尖叫,但在混亂的戰場上,他的聲音顯得那麼蒼白。
馬寶如入無人之境,手中大刀翻飛,連劈數名清軍護衛,直接衝到了得塞面前。
「廢物韃子!老子送你一程!」
刀光一閃。
噗嗤!
得塞的頭顱沖天而起,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十八歲的鐵帽子王,簡親王得塞,卒。
……
一個時辰後。
御營大帳。
「得塞死了?」
洪熙官正在看書,聽到匯報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回皇上,簡親王死透了,連腦袋都被砍了。」
李煦跪在地上,聲音低沉:「簡親王貪功冒進,中了馬寶的拖刀計,鑲藍旗……折損大半,剩餘殘部已經退回郴州,馬寶也沒敢再攻,往衡陽方向撤了。」
帳內的空氣有些沉悶。
短短五天。
輔國將軍被皇上砍了。
簡親王被叛軍砍了。
鑲藍旗幾乎被打殘了。
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點?
洪熙官合上書本,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郴州的方向。
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傳旨。」
「簡親王得塞,奮勇殺敵,壯烈殉國,追封……」
「鑲藍旗雖然敗了,但打出了咱們滿洲人的血性,告訴剩下的那些人,朕不怪他們,朕還要重賞他們,讓他們繼續奮勇作戰,重振滿洲榮耀。」
洪熙官轉過身,看著眾將,淡淡道:「死了一個親王,換回了一座郴州城,還打通了進軍湖南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馬寶被嚇跑了,吳三桂的心理防線也該鬆動了。」
「這筆買賣,其實還是很划算。」
王進寶等人低著頭,只覺得後背發涼。
這位皇上,是在拿人命當算籌啊。
不管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既然路通了,那就別愣著了。」
洪熙官伸了個懶腰,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全軍開拔,進駐郴州!」
.....
郴州城外,秋雨剛停。
御營扎在城北,帳篷一排排鋪開,像一塊灰色的補丁,貼在南嶺腳下。
洪熙官正坐在城頭吃火鍋。
沒錯,銅鍋涮肉。
雖然沒有芝麻醬,但蘸著韭菜花和腐乳,味道也還可以。
就在這時,外頭腳步急促。
「皇上!皇上啊!」
一聲悽厲的嚎喪打破了這美好的午餐時光。
一個渾身是血、盔甲破爛的鑲白旗副都統,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那是真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皇……皇上……」
「長沙……長沙丟了!」
「顯親王……沒了!」
洪熙官筷子一頓,剛燙好的羊肉片掉回了鍋里。
「富綬死了?」
他有些意外。
富綬是豪格的第四子,一直覺得自己老爹當年被多爾袞整死太冤,憋著一口氣想重振肅親王一脈的雄風。
之前洪熙官讓他死守長沙,本來是想消耗一下他的實力,沒想讓他真死啊。
「怎麼死的?」洪熙官放下撈羊肉的筷子,正襟危坐,假裝嚴肅的問了一句。
「王爺……王爺是被氣死的,也是被射死的!」
副都統哭喪著臉,開始描述那個悲慘的畫面。
吳三桂那老賊陰損得很,知道富綬年輕氣盛,天天派人在城下罵陣,罵豪格是多爾袞的手下敗將,罵富綬是縮頭烏龜,甚至還編了段子,說豪格的老婆被多爾袞睡了……
富綬哪受得了這個?
這位爺為了證明自己是愛新覺羅家的硬漢,非要親自上城牆督戰,還穿著一身亮銀甲,生怕別人看不見他。
結果。
咻!
吳三桂帳下的神射手,一箭封喉。
富綬當場就從城牆上栽下去了,屍體直接掉進了吳軍的人堆里。
「然後呢?」洪熙官問。
「然後……弟兄們一看旗主王爺都沒了,屍體都被人搶走了,心氣兒散了,就……就撤了。」
說得好聽叫撤,其實就是崩了!
洪熙官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塞進嘴裡,嚼得有些費勁。
真是葫蘆娃救爺爺,一個接一個地送啊!
先是正藍旗鄂扎,接著是鑲藍旗得塞,現在又是鑲白旗富綬。
短短几個月,死了兩個親王,打廢了三旗。
這要是放在現代,那是妥妥的重大事故,但在洪熙官眼裡,這是一次完美的「政治洗牌」。
「富綬是好樣的!」
洪熙官放下筷子,神色肅穆,好像真的很悲痛。
「傳朕旨意,追封富綬為和碩顯懿親王,世襲罔替,配享太廟。」
「他的兒子丹臻,承襲王爵。」
副都統剛想謝恩,洪熙官的下一句話讓他愣住了。
「不過丹臻才六歲吧?還是個奶娃娃,怎麼帶兵?」
「這樣吧,鑲白旗旗主一職,暫時由裕親王福全接掌。」
副都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上這波操作,不僅把豪格一脈的兵權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還交給了自己的親哥哥福全。
「至於你們……」
洪熙官看了一眼那個瑟瑟發抖的副都統。
「雖然丟了城,但富綬死得壯烈,朕不殺你們。」
「你升一級,做鑲白旗都統,帶著剩下的人在郴州休整吧。」
「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副都統磕頭如搗蒜。
打發走了副都統,洪熙官重新拿起了筷子,卻沒了食慾。
如今正藍旗沒了,鑲藍旗殘了,鑲白旗廢了,八旗這幫耗材,損失慘重啊!
想來吳三桂也不好受,起碼死個兩三萬人馬。
不過,八旗損失更甚,也是個危險信號。
如果滿洲八旗真的被打光了,以後靠誰來制衡那些如狼似虎的綠營漢將?
靠誰來壓制那些騎牆的蒙古王公?
平衡,帝王術的核心就是平衡。
現在天平的一端輕了,得往另一端加點碼,否則,三股勢力要是坐大,歷史就要換一條線走了。
戰爭,從來不是一波流。
更多的是消耗賽。
「傳令。」
洪熙官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讓王之鼎帶著漢軍旗,趙良棟帶著綠營,還有那幫蒙古騎兵,都動一動,分兵三路,北上進攻吳三桂占據的周邊州縣。」
「別老讓滿洲大爺們流血,也該讓大傢伙兒都沾沾葷腥了。」
「既然是圍獵,那就大家一起上,誰搶到肉是誰的,朕不吝賞賜。」
這一道命令下去,意味著戰爭的性質變了。
從滿洲八旗打頭陣硬剛吳三桂,變成了群狼噬虎。
而洪熙官,就是那個站在山頂,牽著繩子的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