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辯縮了縮脖子,立刻躬身一禮,退出房門外,順勢將門關上。
不得不說,這就是咱教育出來的兒子,挺有禮貌!
元林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這才看向懼怕自己的李莞。
李莞撲通一聲跪下,不敢抬頭看元林。
元林輕聲道:「你在市場上的時候,聽到的關於丞相的說法,是什麼樣的?」
聽到這話後,李莞一下就不怕了,不假思索道:「人們都說,丞相是好人,肯為我們這些窮苦百姓發聲。」
「就連我阿父也說,若無丞相,我們全家不是去逃難,就是落草為寇了,丞相的恩情,我們幾輩子的人也還不完!」
「我家裡也供奉著丞相您的畫像!」
元林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起來說話吧,我又不會吃人。」
李莞聞言,忙站起身來,她感覺丞相面對自己的時候,好似換了一個人一樣,和先前暴打皇帝的丞相,簡直判若兩人。
「你知道阿辯是誰嗎?」
「知……知道!」李莞有些緊張,情不自禁地吞咽口水,整個人也有些發暈,如今的一切好似做夢一般。
鴻門新市場裡邊的豬肉郎,竟然是當今天子至尊?
元林聲音微微發沉:「你先前說過,我對你們的恩情,幾輩子也還不完,是當真,還是隨口一說?」
李莞臉色發白,低下頭,內心充滿了自卑的情緒:「丞相放心,我先前並不知道陳言就是當今天子,我……我會回長安去,安分守己的過日子,此間事情,也絕對不會再和任何人提及!」
元林眯了眯眼睛:「你家中有幾口人?」
李莞嚇得渾身發軟,不受控制地癱坐在地上,但還是不敢隱瞞:「我……我是家中獨女,上有父母健在,以及一個祖母,丞……丞相!」
「親眷呢?」元林知道對方誤會了,但是他不想解釋,這女子虎的很,嚇一嚇她,讓她有所敬畏,這是好事兒。
「有阿舅,外祖母和外祖父健在,皆得丞相新政恩情,方才能活命。」
「外有其餘親族,共計三百來人。」
「李氏一族倒是個大族。」元林頷首道,「起來說話,你怕什麼?」
「你親族之中,有誰品行不好?」
李莞緩緩站起身來,這才感覺身上的衣服都已經被冷汗浸透,她覺著自己好像完全是提線的傀儡,丞相問什麼,她的嘴巴就會不受控制地直接說出來。
「我三叔,他嗜賭成性,新政分給的土地也被他給賣了換成賭資,我阿爺便是給他活活氣死的。」
元林摸了摸下巴道:「新政做了細緻的規劃,日後這類人不可能再把土地賣了。」
「其餘的人呢?」元林又問。
李莞忙道:「其餘的人,雖然平日裡因為各項事情偶爾拌嘴吵架,但人心淳樸,並無交惡,阿爺過世後,他們都幫著操辦婚事,照顧祖母。」
元林點頭道:「錦衣衛會去核查你說的這些事情,你嫁給天子,家族地位自然水漲船高,不比尋常權貴,你那位三叔,你覺著如何安置才合適?」
這是個加分題,也是個送命題。
元林善於察人,李莞說到阿爺的時候,眼裡的悲戚幾乎瞬間就蓋過了對自己的恐懼。
這說明她心中對於阿爺的感情是非常深厚的。
提到三叔的時候,那種恨意又瞬間占據了所有情緒的巔峰。
先前,她只不過是一個後輩小女,家中無長兄,往下無親弟,婦人很難在這個時期占據話語權。
可如今不一樣了。
她馬上要嫁給天子,家族榮辱興衰,都在她一念之間。
未曾掌權,親族遭人欺凌,自然只能目睹心傷,無能為力。
可如今呢?
大權在握,會怎麼做?
「我……」李莞心中第一個念頭,確實是處死三叔,可轉念一想,這畢竟是自己的三叔,自己真的能狠下心殺了他嗎?
元林沒說話,很有耐心地等著。
君子論跡不論心,若論心,世上哪有君子啊?
心中所想和行為所做,豈能輕易論等?
看見美貌婦人,心甚悅之,想要親近,是人之本能,世間之人孰不愛美?
若因為婦人美貌,而生出強擄姦淫之念,且付諸實際行動,則當誅也。
若因為婦人美貌,大方追求,其亦不拒之,自成良緣,若其拒之,世間之美人,豈止一人?死纏爛打,反而粗鄙不堪,甚是下賤,為人所厭惡。
所以,慾念催生想法,想法變成行為,這個過程中,人是克制自己的欲望,還是放縱自己的欲望?
這邊是老話常說的,君子小人總在一念思量了。
元林更看重李莞這一點。
約莫十來個呼吸的時間過後,李莞跪下:「丞相,我家族眾人,若能得到朝廷恩賞,在長安做個富家翁,便已經是天恩浩蕩,不求入朝為官,更不求聞達諸侯。」
「至於我那三叔,狂賭濫嫖,絕非本分良人,若是為官,必定觸犯律法,為禍一方,將來也定然要為漢律所誅殺,既是如此,給他富貴,便是殺他。」
元林神色稍緩:「若是置之不理,恐惹天下人非議。」
一個小姑娘想在他面前說謊話,那是不可能的,活了這麼多輩子,也不是白活的。
一頭豬活這麼多輩子,他也能成精了。
李莞遲疑了片刻,咬牙道:「可否許他百畝良田,安置於洛陽,若不改舊習,則依照敕命收回,若依仗皇親身份,縱橫無忌,更當收押監獄,依照漢律處置,非小婦人能左右之。」
元林點頭道:「真是難為你了。」
李莞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有些懼怕地看了看元林。
元林道:「你出去,把陛下叫進來。」
「喏!」李莞起身走了幾步後,忽而意識到了什麼,猛然轉過身來,鄭重其事地下跪行大禮:
「我本長安尋常人家的女兒,今日得丞相恩澤,方才能涉足高位,丞相的恩情,我不敢忘記,我的子子孫孫也不敢忘記,我會像侍奉父親那樣侍奉您!」
元林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李莞行禮完畢後起身推門而出。
屋外,著急地來回踏步的劉辯看著李莞出來後,頓時心頭一喜,感覺懸著的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裡。
「相父讓陛下進去。」李莞說著,她開心地流著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