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別說藍玉臉上露出石化的表情，就是朱元璋、蔣瓛、李景隆、韓宜可、范從文等人，也是一臉神情凝固的樣子。
路過的人看到這一幕更是麻了。
一個大嬸兒指著元林：「傷風敗俗啊傷風敗俗！」
旁兒路過的小媳婦兒笑著睜大眼睛往前看，嘴裡卻碎碎念著：「不敢看吶不敢看！」
元林雙手扶著腰帶，雖然是文人，但卻宛若武人一樣踩著四方步，來到了如同石化了一樣的藍玉面前，把頭伸了過去，鼻尖都幾乎觸及了藍玉的鼻尖。
藍玉這次真被元林的氣場給壓住了。
「你……你要幹什麼！」
藍玉下意識地後退。
元林的脖子就跟機械舞一樣往回收了收，這才道：「下次我講話，你收聲！」
他伸手指著藍玉：「記住，我是大明御史！」
「你不老實，我要彈劾你！」
「你老實，我也要彈劾你。」
他笑了笑看著臉上確實露出被降住表情的藍玉，冷笑道：「以防你不老實。」
「陛下，我！他——」藍玉這次是真的麻了，你一個小小御史，氣場怎麼會這麼嚇人呢？
老朱輕咳一聲，難得你這頭野驢能被人降住，老子樂呵都來不及，現在知道找老子？
晚啦！
此人雖是一個文臣，但渾身都是澎湃的正義之氣，而且居然能唬住藍玉這廝。
嗯！
很好！
標兒看人的眼光真是越來越穩了。
現在這朝堂上，就缺這樣的人！
「那什麼，你小子先前要說什麼來著？」朱元璋直接無視了藍玉那求救的眼神。
元林道：「這大早上的，先去那邊的小翠酒館喝杯早茶，老馬你不是說自己有幾個問題要問我嗎？坐下來一邊喝茶，一邊說，可比站在這裡吹涼風舒服得多！」
「嗯！你這小子說話中聽，咱喜歡！」朱元璋揮了下手，「走，領路，咱早就聽說，小翠酒館的餅是很好吃的！」
不一會兒，眾人就來到了小翠酒館。
小翠還在假裝失足跌落水井臥床養傷，所以只是秦家嫂子坐在櫃檯後邊招呼來客。
下邊那些跑堂的，倒是換了幾個生面孔。
實則是蔣瓛自己親自挑選的錦衣衛之中的精銳暗中充任。
親家嫂子沒見過皇帝長啥樣，但是能和蔣瓛這位大人物一塊兒來的，身份必定不低，立刻就安排到了後邊二樓的安靜房間裡去。
朱元璋坐下後，環視了一圈屋內的陳設，忍不住問蔣瓛：「這就是你和標兒常來的地方？」
蔣瓛忙道：「是。」
朱元璋吃了一口餅，忽然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這餅子做的，確實好吃啊！讓咱一時間都有點失神了。」
元林把溫茶推到了朱元璋面前：「老馬，你也是從元末亂世中刀槍里滾出來的，可精神點兒，別丟份兒吶！」
朱元璋笑著端起茶杯：「行吧，你這個猴崽子，咱還不至於觸景傷情在你面前掉眼淚呢！咱就問你，你怎麼猜到咱應對寶鈔購買力下降，會禁止銅錢交易，甚至直接勒令民間上繳銅錢的。」
元林笑了笑，這怎麼說呢？難道和你說我是個穿越者，其實這件事情你是在明年，也就是洪武二十七年真的這麼幹？從而導致後世搞出大量的洪武窖藏。
「其實很簡單啊！」元林兩手一攤，「你是什麼？你是皇帝啊，你可以下詔，禁止用銅錢不就行咯，但是百姓們肯定會私底下用，你又來一招，上繳銅錢不就完了。」
「可是，你為什麼覺著咱這辦法會失效呢？」朱元璋又問道。
皇權具有強權獨裁性質，想到這一點並不奇怪。
元林道：「其實很簡單，市場有其自身運轉的規律，禁止了銅錢，又會冒出其他取代銅錢的東西，甚至直接回到以物易物的狀態，百姓甚至還能把銅錢埋起來，官府去收就說沒有，不信你去搜，這讓下邊的小吏怎麼搜？」
元林笑了笑，看著老朱變得有點難看的臉：「如果陛下不信的話，今年就可以下達這部分政令試試看。」
朱元璋無聲地吃了幾口餅，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
「這說白了，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老套路了。」朱元璋放下半塊餅，居然罕見地沒有生氣，而是看著元林，「我看你氣定神寧，似乎是有應對之策？」
元林吞下嘴裡的餅，點頭道：「包的！老馬！包有的！但就是不知道你聽不聽，你也知道，我們做御史的，怕死是不能幹這行的，可問題我就怕……」
「別廢話，你說！」朱元璋瞪眼道。
元林喝了口茶，點頭道：「要注意態度！」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好！你說。」
「這才對嘛！」元林得意一笑。
他這番作態，可是把周圍這群人嚇個半死。
藍玉一開始是在心裡生窩囊氣的，可是看到皇帝在這小子面前都吃癟成這樣了。
自己那點破事又算啥啊？
啊哈哈哈！
越想真是越開心！
藍玉愉快地吃餅！
嗯！
好吃！
愛吃！
大口吃！
「自古以來，順應潮流、因勢利導者，方能立於不敗之地。」元林也清楚，想讓老朱真聽進去，還真需要引經據典才行。
「古時候，大禹治水為什麼能成功？而他爹鯀治水為什麼會失敗？」
「鯀是看到什麼地方發水，就去修建堤壩堵塞，想要一次遏制住洪流發展。」
「禹治水則不然，他是順應天然地勢高低的區別，開挖河道，將水流引流往低洼的地方。」
「河道兩邊修建起來堤壩，防止洪水決堤成為災禍。」
「如今大明的經濟形勢，御製寶鈔的問題便是如此。」
「你下令不准市場不得拒收寶鈔，但卻無法遏制住寶鈔購買力下降的問題。」
「甚至，市場之間自發約定用銅錢交易勝過寶鈔。」
「如果繼續堵塞，而不解決根源，就算是再度下令，禁止銅錢交易，那也會出現新的問題。」
「所以，根源在於寶鈔本身沒有和金銀掛鉤。」
「不論是有宋一朝，還是前元一朝，發行紙幣都有足夠的備用金，也就是等價的貴金屬作為國庫支撐，如此才能保證紙幣的購買力不會下降。」
「一旦混亂起來，百姓和市場，都只認金銀、銅錢，紙幣一下就成為了廢紙。」
「前元末年，之所以紙幣廢止無法通行，貨幣體系混亂不堪，便是我先前說過的，紙幣只有使用價值，其本身沒有價值。」
老朱一臉沉思之色，忽然問了元林一個問題：「便是朝廷強行壓制，也不行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