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元林也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所謂的聖人。
或許,自己這種不顧及生命付出的行為,落到了老朱眼裡,就已經是聖人了。
不是自己這樣的做法很聖人,而是在這個時代,幾乎沒有人這樣做。
不是人壞了,而是這個時代本身如此。
「標兒很信任你,而你現在就想著怎麼做聖人,可萬一讓我發現你對標兒有其他的不良企圖,我會滅了你的九族!」
元林啞然,又是一個滅九族的?
他乾咳了一聲:「我記著,本朝最嚴酷的刑罰,應該是滅十族吧?」
這次反而輪到朱元璋表情僵硬了,他審視了元林片刻,忽而笑了笑道:
「那依照你來說,這內閣制度如何不會變成下一個丞相制度?」
「人一旦參與到了掌握機要的工作中去,就很難不會生出別的野心來。」
元林很懂老朱在想什麼,因為他真的做過皇帝啊!
只是這話說出來,老朱也不會相信的。
「皇權只有唯一性。」元林開口道,「內閣制度選派七人,七人之中,需要再選派一個人作為首輔,所有人都只負責協助皇帝處理政務,本身不會對皇帝的權力產生任何威脅。」
「六部分管天下之事……所以——」他看了看朱元璋道:「你是擔心後輩子孫裡邊有庸碌之輩做了君主後,這個原本可以讓人歇一口氣的內閣制度,反而會趁機做大,甚至於凌駕六部之上?」
老朱的眼睛不由得睜大了許多,但很快又平靜下來。
皇帝的心思不能猜?
要真有人信了這個,那死得最快的就是這個人。
「你就沒想過,自古以來的王朝帝國,再怎麼強大,也無法長存於世嗎?」
元林笑著問道,常識在身的人都知道,明朝初期,大臣們對於皇權沒有絲毫約束可言。
臣子們是真正意義上皇權的依附。
可是到了明朝中後期,那就不一樣了,大臣文官體系已經形成,大臣們已經可以組團對抗皇權了。
當然,前提是皇帝要臉的話,如果皇帝不要臉的話,則天然無敵。
至於想要一般意義上的廢立天子這種事情,明朝已經永遠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哪怕是權勢滔天的九千歲魏忠賢,崇禎讓他收拾鋪蓋滾蛋,他也只有乖乖的滾蛋。
權勢滔天的九千歲怎麼變成路邊一條的?
這不就是皇權依舊強得可啪。
「皇權需要制約,如若不然,遇到了胡亥、楊廣之流,豈非自損國祚。」
朱元璋回頭看了一眼元林,忽然怪笑著問:「這個道理咱也是明白的,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兒,誰也管不了他。」
「如今大明的基業,都是我一手創立起來的,我很懂得創業之艱難,我自己的家國,我捨不得糟蹋,可是那些不肖子孫們未必會這麼想。」
「再過三代人,他們就已經忘記了創業艱難這件事情了,生下來便養在深宮婦人手中,如果性子再驕奢淫逸一些,大明朝豈不是危如累卵?」
元林就知道,老朱是真的講道理的人——當然嘛,這也分人。
「所以,內閣制度可以很穩定地保證一些東西的運轉。」
元林道:「最年輕最聰明的智囊,成為皇帝的腦子,只要坐在皇位上的人不是真的傻子,就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七個人?一個首輔?」朱元璋忽然道:「何不如學一學宋人的東西府相公?」
「學不了。」元林急忙道:「宋人冗官之弊政,早就已經遺禍千年了,如今學它作甚?」
「我總擔心,首輔會變成另外一個丞相。」朱元璋好似真的對元林放下了戒心。
因為,他發現這個人好像真的能懂自己。
「不會。」元林忽而壞笑起來。
朱元璋覺得他的壞笑充滿了內涵:「你這是何意?」
「內閣首輔首先從品級上確定了他的身份不可能超過六部尚書,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
「大明朝有這七卿在,便足以安穩數百年。」
「內閣首輔想要居於這七卿之上,要經過什麼樣的殘酷鬥爭?或者是遇到什麼樣的昏聵不成事的皇帝才行?」
朱元璋一番思索後,眼神一震:「丞相始終壓在六部尚書之上,現在我親自動手把丞相拔除,六部尚書便已經是位極人臣之尊,他們任何人坐在這個位置上,都不會想看到重新有一個人回來,凌駕於他們之上發號施令。」
「啪啪啪——」
元林歡喜鼓掌。
朱元璋有些不自然地瞪了他一眼:「胡鬧!沒個正形。」
元林有點委屈:「那總比其他的那些人言不由衷地說什麼聖明、聖主這樣要實際點吧?」
這下輪到老朱無語了。
「新政之後,我會想辦法保下你。」朱元璋忽然大有深意地看向了元林,居然動作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老了,我的萬里江山是留給標兒的,標兒深信於你,我希望你和標兒能成為君臣楷模,猶如文王之於姜尚、昭烈之於武侯。」
元林沒有做那種跪下謝恩的動作,只是有點茫然地看著老朱:
「不是,這樣就完了?你就不再問問別的?」
「問什麼?」這次的主場,反而好似轉移到了老朱這裡。
「天下人說我生性多疑、狡詐無常?你也這麼認為嗎?」
朱元璋靠在椅子上,神態悠閒,雖然是質問之語,但卻顯得很平和,宛若一個鄰家慈祥老翁一般。
有這般說法,不過是無法與老朱靈魂共鳴罷了。
不等元林說話,朱元璋忽然又道:「天下人怎麼看我,我又何須在乎?」
「不僅天下人怎麼看我,我不在乎,便是史官怎麼寫我,我也不在乎。」
「刑部尚書和戶部尚書你同時兼領,回去家裡等消息吧!」
尋常人聽到這話,只怕激動得無以倫比了,這可是兼領兩部尚書啊!
可是,元林卻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似乎顯得相當難為情一樣。
朱元璋無奈地問:「你他娘的又咋了?」
「能不能先預支點錢啊!你知道的,我關在大獄裡邊那麼久,都不知道房子有沒有被充公了呢!」
朱元璋翻了個白眼,伸手摸了摸身上,忽然意識到自己出門從不帶錢的。
「行了,晚點我讓蔣瓛送過來。」
「那這裡……」元林故作緊張,臉上露出窘迫的神態。
朱元璋有點鬱悶:「不是說了嗎?蔣瓛來付帳!」
元林聽完這話後,轉身就走。
不給就不給嘛!
還說什麼蔣瓛。
咱就不相信你這皇上微服出門,身邊就跟著一個蔣瓛?
幾乎如同元林預料的那樣,他這邊剛離開這邊的茶樓,就有人去找蔣瓛了。
蔣瓛立刻推開身旁的兩個妖艷婦人,拿起手帕倒了一些溫熱的茶水,往臉上、脖頸上擦了擦。
「行了,大爺下次再來找你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地伸手往懷裡摸錢袋子。
只是話還沒說完,臉色便猛地一滯。
只不過嘛,咱蔣大人也是見過世面的,神色立刻恢復如初,故意走到窗口邊上,遠離了一些那兩個妖艷婦人,方才招呼那緹騎近前來,小聲問道:
「身上帶錢了嗎?」
緹騎一愣,然後從身上摸出錢袋,裡邊就二三十個錢……
奶奶的!
開什麼玩笑啊?
二三十個錢,這裡買一壺茶都得一百文起步呢!
蔣大人喝的茶,那更是二兩銀子一壺的高級貨,更別說邊上兩個更高級的貨色了。
這一頓花茶,沒有個十兩銀子,他都下不來!
完了!
蔣瓛當真是汗流浹背了。
先前那麼作弄老徐,這現世報來得這麼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