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不好說就不說了!」小翠真是善解人意,拍了拍朱允熥的頭,眼神當真慈祥得跟看兒子沒什麼區別。
「姑姑……」
朱允熥忽然被這眼神觸動,輕輕喚了一聲。
「沒什麼的,都過去了,人總要向前看的,姑姑以前的日子也很苦的,現在不都好了嗎?」
小翠隨意地安慰著。
朱允熥大口嚼著蘋果,點頭說:「對,姑姑說得對!我跟著叔父好好學習,長本事!將來一定做一個能為老百姓做主的人。」
「嗯,這就對嘍!」小翠歡喜地站起身來,「這些時鮮呀,側邊那條長廊過去,看到了嗎?想吃什麼就自個兒去拿!」
「另外幾個院子,想看什麼、想吃什麼也一樣去,就說你是我的……侄子!知道了嗎?」
「姑姑真好!」朱允熥眼睛真紅了。
從小到大,別人對自己好,那是因為知道自己是皇孫,自己的親爺爺是大明的洪武皇帝。
可是,這位富婆姑姑,顯然是不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
在她的認知中,自己現在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親人,來投靠叔叔的無家可歸之人。
可就算是這樣,她還願意這樣善待自己……
「說什麼傻話呢?」小翠開心又恨恨,看向窗外柳樹下還在打盹的元林,眼底深處總帶著幾分要吃人的怒意,可看著朱允熥之後,卻又完全是那種慈愛的關切神情。
「以前吃過的苦,都不必掛在心上,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過苦日子了。」
「嗯——」
朱允熥用力點頭,似乎當真在這一刻,把眼前這位富婆姑姑當作了親姑姑一樣。
這時候,小翠看到天蘭兒出現在另外一邊,她便對著朱允熥隨意說了幾句話,轉身往另外一邊的門走了過去。
「你跟我來,我有重大發現!」
「那祝昀,其實就是恩公的兒子,我剛剛聽到他叫爹——」
「什麼!!!竟然有這樣的事情?」天蘭兒震驚了,「可恩公不是說……」
「你聽他廢什麼話呀?」小翠大手一揮,「這麼大的一個兒子都在這裡了……」
「……」
「阿切——」
元林忽然打了個哈欠,驚醒了過來,感覺周身涼颼颼的,可分明——都捂出汗來了。
這可真是……
「徐大人?」
朱允熥端著蘋果,走到了元林身旁,元林睡醒後,伸手拿了一個蘋果便啃了幾口,隨手把蓋在身上的輕薄毯子掀開。
「待在這裡的這幾日,有什麼感受嗎?」
「感受……」朱允熥聞言表情略顯遲疑,似乎在考慮自己要不要把對於富婆姑姑的那種情感告訴元林。
如果自己的娘還活著,那一定也會這樣溫柔的吧?
看著朱允熥這一臉不知道說什麼的錯愕表情,元林感覺這小子和自己的辯兒比起來,那真不是一個檔次啊!
正在元林要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朱允熥率先道:「是一種……活的氣息。」
「活的氣息?」元林來興趣了,這小子他不傻,開竅了啊!
「是的!」朱允熥點頭,很認真道:「之前我看這些內容都是從奏本上看到的,不管是災情還是案情這類事,一道命令下發,關乎的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所以任何地方都不能出錯。」
朱允熥說著,在邊上坐了下來,神情有些傾頹。
「先前,我在審閱的時候,把東西看錯了……」
「還在謄抄的時候,把一些字數寫錯了。」
「這你也能出錯?」元林也是無語了。
朱允熥眼睛紅了,委屈地看了一眼元林:「徐大人,我實在是太累了,看東西都重影了,我爹說,累就對了,想要挑起大任,就是這樣。」
「一邊說一邊用腳踹我,還說皇爺爺這次生病,就都是累出來的!」
「說我不堪大任,當初都是左公抬舉我,才有今日這般地位的。」
「若是左公還在,看見我這副不爭氣的樣子,也能氣個半死,我——」
元林道:「要做大事,就是這樣,如果你現在覺得自己不行,那就換朱允炆來,反正都是你父親的兒子,誰上都一樣。」
「不!」朱允熥咬牙道:「不管多累,我都會堅持下去!」
「為什麼?」元林笑了笑。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表情嚴肅認真:「徐大人,我如果說自己不是為了皇位,不是為了做皇帝,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太虛偽了?」
元林無所謂地聳聳肩,皇帝嘛!
咱又不是沒做過。
其實也就那樣了,真的是累得跟條死狗一樣。
「如果是允炆上位的話,我清楚有很多我娘那邊的人,會被清算。」
元林摸了摸下巴,點頭道:「清楚就好,你要明白,你現在能站在這個位置上,不是你自己能站在這個位置上,而是你只能站在這個位置上。」
「你是否站在這個位置上,關乎到了千千萬萬人的生死,你既然明白你父親為什麼會那麼生氣,想來也應該清楚將來要怎麼做了吧?」
「我……」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元林又道:「聽說那個方孝孺做事情,簡直就跟瘋了一樣?」
朱允熥似乎很不喜歡這個人,但還是點頭道:「是……是這樣。」
「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元林顯然是察覺到了朱允熥那微小的情緒變化。
朱允熥搖頭:「太過了,我身在皇家,天生下來,就與眾不同,我手中有與生俱來的權力,但是我也清楚那些從底層寒門一路科舉逆襲上來之人的艱辛,唯獨是這個方孝孺……」
「這人……我說不上來,反正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隨後,朱允熥給元林爆了一個猛料:「其他入閣的大人們,每天都在衣兜里放幾把糯米。」
「哦?這是什麼意思?」元林奇怪道,「我大明何時有這樣的風俗了?」
朱允熥用力地咬了一下嘴唇,這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也不知道是誰說的,說那個方孝孺過於勞累,怕他哪天屍變了,這提前準備糯米……」
「徐大人!你幹什麼……」
「徐……咕嘟嘟……」
元林看著被自己一隻手提起來丟到了河裡的朱允熥,怒聲呵斥道:「你給老子滾回去好好的思考一下,一個殫精竭慮,甚至用性命來為天下做事的人,是該這樣調侃和嘲笑的嗎?」
「徐大人,我——」
朱允熥真的急哭了。
「滾——」
元林的怒喝聲,甚至把路邊的瓦當都震裂。
朱允熥真嚇壞了,在水裡浮著划水往後退開。
遠處的錦衣衛暗子看到這一幕,也是呆住了。
這是下去救人,還是當作沒看見呢?
那就當做沒看見吧!
悄悄跟著把人送回去便是了。
小翠和天蘭兒的密謀剛成,便看著元林氣呼呼地走了進來,嘴裡還在不停地吐槽著一些兩人聽不懂的話。
小翠沒見著朱允熥,當下隱約猜到可能是孩子惹元林生氣了,便急忙起身問道:
「恩公,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