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元林看著面前的小翠,又看了看不遠處和天蘭兒坐在廊下說話的朱允熥。
「恩公,朝廷新政洶洶,我是不是很快就要和你說再見了?」
小翠語氣有一些惆悵。
元林本來想說的話,又被堵了回去,他遲疑了片刻,看向遠處的朱允熥:「你知道這個孩子的身份嗎?」
小翠變得很激動:「我知道,我也正是為了恩公……」
元林苦笑,看著天空中的彎月,長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罷了,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好好地學習,不能整天呆在這邊,不然將來還怎麼為天下蒼生謀福?」
不等情緒激動的小翠說什麼,元林又接著說道:「太子爺自有安排……」
「嗯,我不會多嘴問什麼的,可若是……」小翠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神色擔憂起來。
「天底下的事情,哪來那麼多的若是,我今日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天下人,不管什麼時候,總有幾個不怕死的人,願意為了那些受窮受苦的泥腿子們發聲的。」
元林捏了捏小翠的臉:「有些時候,人生恍如夢境,李煜的詩詞裡邊寫,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他又寫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恩公,沒事的,我會在這裡好好的,會等著你的。」小翠的眼神,溫柔得簡直能把元林都融化了。
元林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朝著遠處的朱允熥看了一眼,開口喊道:「走了——」
夜色微醺,京城的酒香醇厚,只是吹過的風,也能把路人熏醉了。
小翠挑著燈籠,看著馬車遠去,直到馬車上照明的燈籠都徹底看不見為止,卻也依舊不願迴轉。
「我現在忽然明白,為什麼恩公不讓我侍奉他了,他只是不想我走上姐姐的人生罷了。」
天蘭兒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明悟。
「可是……恩公你卻忘記了一件事情,有的事情,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可有的事情呢,是別人不願打,自己也願意挨的。」
「我從草原來,我什麼都沒有了,可在這一刻,我好像又什麼都有了。」
天蘭兒內心的情緒逐漸平復,拉著小翠的手,輕聲說:「姐姐,我們回家吧!」
「徐叔,您為什麼……」馬車裡,朱允熥注意到了乾娘和姨姨一直站在門口,直到馬車走遠後,他看不到為止。
「你說為什麼呢?」元林笑了笑,雖然是在問朱允熥,可卻看著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徐叔,你是怕新政洶洶,乾娘受到牽連嗎?」朱允熥眼神略顯天真地問道。
元林沒看朱允熥,眼神有些飄忽空洞,忽而又嗤笑一聲:「新政算什麼?」
他拍了拍朱允熥的小臉:「小傢伙,徐叔見過的風浪,比你吃過的鹽巴都多,明兒個,大殿上給我站直了,別嚇壞了!」
「徐叔?」朱允熥眼裡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許震恐之色。
「多看多想,天下之爭,不過如此爾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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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林說完這話後,閉上了眼睛,一副不願意再開口的樣子。
朱允熥見著,便安靜地坐在邊上。
翌日,太陽剛剛露出半張臉來,似乎是畏懼奉天殿前的大明開國天使團們身上的殺氣一般,不敢完全把自己全部露出來。
開國武勛們是真的有錢,所以也是被坑得最慘的一批人,沒有之一。
那些個什麼所謂的江南大戶們和這些武勛們比起來,不能說九牛一毛的毛尖尖,但是也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這些人買寶鈔,那可真是不計後果地買。
自然……也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徐敬堯這位內閣首輔撕碎的。
至於各部尚書侍郎,還有往下走的那些官員們,有錢人真沒幾個。
稍有常識的人都清楚,大明朝的官員們到底是有多窮的。
尤其是在老朱這一朝的,貪污這種事情不是說沒有,可完全不敢拿到明面上來,更別說像是武勛們那樣肆無忌憚地購入寶鈔了。
只不過嘛!
本人手裡沒錢,不代表某些團體沒錢。
所以,文臣們看似沒錢,實則其背後一些看見老朱大概率就會控制不住尿意的團體們,也被坑了個半死。
總而言之一句話,說今兒個這太陽都快被嚇得不敢露頭,並不算是誇張之言。
六部各部尚書、侍郎分列,誰也不和誰說話。
刑部的人好似尤其被孤立了。
只不過嘛!
在刑部尚書徐敬堯,兼任內閣首輔徐閣老的天字第一號狗腿子刑部左侍郎任勵的認知中,並不是咱刑部被那些武勛、六部其他的官員們孤立了,而是我刑部孤立了大明朝所有的官員們!
總而言之一句話:我刑部現在就是秦始皇吃花椒贏麻了!
武勛們則各自分列,但是大致能看得出來,他們是分為這麼幾個小團體的。
第一個,魏國公徐輝祖這一團體的。
明史上說徐輝祖忠謹,洪武朝大清洗他是安安穩穩的過了,說明這個人是非常恪守本分的,同時其本身也是朱元璋比較刻意栽培的勛貴二代,就好比李景隆那樣的人物。
可是,謹小慎微了大半輩子的徐輝祖、勤儉節約了大半輩子的徐輝祖、相妻教子了大半輩子的徐輝祖,一下就把所有的錢梭哈到了寶鈔上。
有人說梭哈是一種藝術,但沒有人說過這藝術會要人命啊!
所以……徐輝祖現在只要那個溝槽的內閣首輔徐敬堯死!
我窮不窮無所謂、我賠不賠無所謂,我只要你徐敬堯死!!!
死!
所以魏國公這邊匯聚了一堆的武勛。
然後是宋國公馮勝。
馮勝昨天就已經差點被氣得請全城吃席了,現在之所以滿面紅光,那和精神煥發沒有多大的關係。
同樣,他的身邊也匯聚了一批武勛。
隨後,便是潁國公傅友德、信國公湯和、開國公常升,以及哭哭啼啼,生怕被別人發現他是臥底的曹國公李景隆。
這不是最過分的,最過分的是把所有家財拿出來買了寶鈔的開國公常升,居然還在安慰李景隆。
也不知道,如果常升知道真相是什麼,大家會不會連親戚都沒的做……
至於藍玉,沒見著,反正大家都知道,昨天藍玉第一個站出來反對新政。
哪怕因為這件事情,被內閣首輔徐閣老當初讓禁軍按了,可總而言一句話,梁國公他沒丟份兒吶!
再往後,則是扎堆的武勛,全是侯爵。
諸如長興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舳艫侯朱壽、會寧侯張溫、普定侯陳桓、全寧侯孫恪、宣寧侯曹泰、安陸侯吳傑、永平侯謝成、江陰侯吳高、鳳翔侯張龍、定遠侯王弼、東莞伯何榮、徽先伯桑敬、安慶侯仇正等人。
他們臉上是沒有笑容的。
因為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想贏的人,臉上是沒有笑容的。
不過,又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一定能贏的人,臉上是帶著笑容的。
所以,徐閣老來了。
所以,徐閣老笑了。
奉天殿前頭,徐閣老的臉上帶著比朝陽都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