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對徐敬堯一直都有偏見?」
「想當初,他從京城出發,踏上去往蘇州府的路上,民眾竭誠歡迎,他可是抬棺而行的。」
「那種蘇州士民鼓舞歡欣,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樣子,猶在眼前!」
「事到如今,這才過去幾個月而已,這內閣竟然就要變成了徐敬堯的葬身之地了嗎?」
太子爺把大明朱皇上訓得跟個孫子一樣。
朱皇上縮了縮脖子,沒說話,看著殿門外走進來了一個中年太監,便立刻道:「好了,你我的賭局也該分勝負了,你再這樣吵下去,讓允熥他們看了,還以為咱們又鬧彆扭了呢?」
朱標立刻招手,讓那個太監走快點。
那太監見了,急忙加快腳步,匆匆上前,還不等他說話,朱標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
太監躬身要做出行禮的動作,朱標催促道:「免了,快點說!」
太監這才小心翼翼道:「徐首輔看都不曾看一眼,就讓奴僕直接燒了。」
朱標聽到這話後,臉上已經迫不及待地露出勝利的微笑。
朱元璋很不講武德,追問了一句:「你沒有提醒他?咱不是說了,讓你關鍵的時候暗示一下?」
太監小心翼翼答道:「回稟陛下,奴僕確實是提醒了,而且很明顯的提醒,徐首輔說,如果他想復仇的話,那也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手段!」
「這……」朱元璋呼吸微窒,似是不太想接受這個結果,又追問了一句,「旁外的話,他沒說了?」
太監動作穩重地從衣袖中摸出銀子。
「徐首輔說,他幫過我的小忙,說以後如果他以後遭逢意外,讓小人給他買一口上好的棺材。」
這次,輪到朱元璋沉默了。
朱標不給老父親任何反擊的機會,直接問那太監:「那你不妨說說,徐首輔幫你做了什么小事兒?」
太監低頭道:「此前,小人只是負責倒恭桶的雜務處的人,徐首輔在入廁的時候,見小人被人為難——」
這人話說一半,直接跪了下去:「其實就是被幾個其他蠻橫習慣了的宦官按在牆角打,徐首輔上去叫住了他們,還把另外三個打人的懲罰了。」
「第二件事情,是宮裡領班的以為奴僕和徐首輔有關係,就給小的提上來負責給內閣裡邊添置茶水。」
「第三件事情,是小人到了內閣裡邊添置茶水後,徐首輔認出小人後,就讓小人把負責內閣飯菜酒水買辦的事情也攬了下來,小人一下就在宮裡頭沒人敢欺負了。」
朱元璋聽完後,怪笑了一聲:「都是一群趨炎附勢的狗東西——咱還不知道,這宮裡的太監,竟然還敢打人?咱問你,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陛下明鑑!」太監以頭觸地,「小人的月錢下發,要先孝敬宮裡的老祖宗,倒不是說小人不懂規矩,實在是小人上個月生了一場病,拖欠了湯藥錢……」
「所以,月錢就不夠上貢保平安了,也正是為此,才會在茅廁邊上挨了打的。」
朱元璋聽罷,不怒反笑,脖子都微微往前伸了伸,身子也情不自禁地側了一下,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顯得有些陰沉:
「徐敬堯沒有深究此事?」
太監磕頭道:「小人不敢相瞞,小人那會兒想著徐首輔只是隨口一問,不可能真的理會這種事情,如果當場說了,反而會被時候報復,便只是說小人不小心衝撞了另外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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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磕頭道:「徐首輔又問了一句,怎麼衝撞的,小人就說,是刷洗恭桶的時候,沒注意到他們在我身後,髒水濺到了他們身上。」
朱元璋感覺自己想找一點徐敬堯的污點太難了,朱標那眼神真是有點鄙視的感覺了。
「你說真話了?」
這句話,是朱標問的。
太監咚咚磕頭:「若有半句虛言,小人請求斧刃加身。」
朱元璋忽然感覺自己真像個小人,擺了擺手:「咱知道了!不過你說的什麼給老祖宗上供平安錢,這是什麼意思?」
「是……是這樣的,宮內有老資歷的宦官,會在小人這些不懂事兒的人,惹出一些麻煩的時候,幫襯一二,這就叫做平安錢。」
「有點意思。」朱標插嘴問了一句,「抽取多少錢?」
「一半的月俸。」太監似乎豁出去了一樣,所有的一切都據實相告。
「有點意思!真是有點意思了!」
朱元璋的心思重新回到宮裡的這件事情上,「這是在咱的眼皮底下,都有人敢做出這樣的事情,標兒,你去查!按照他說的去查,只要事情屬實,就把這些狗東西給咱全砍嘍!」
「說到底,這都是咱發給你們的錢,你們怎麼也不敢吱聲?」
朱元璋真是氣壞了,差點忘記了他當初造反的時候,也沒見他去和元朝皇帝說,他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才造反的吧?
人嘛!
就是這樣,甚至不能共情當初自己的自己。
太監咚咚磕頭:「小人等幾乎見不到陛下,更無須說求情告狀這種事情了。」
「罷了,這種事情不能怪你,先去外邊候著,只要你今日所言不假,我自然會清查。」
朱標發話,太監如蒙大赦,急忙磕頭退下。
朱元璋站起身來,來回走了幾步,方才看著朱標道:「標兒……」
「爹,彆氣壞了身子。」朱標卻顯得很鎮定一樣,好似這件事情,他不怎麼意外一樣。
「罷了,說什麼其他的話,當真無用。」朱元璋擺手,逐漸平復激動的內息,隨後用略帶幾分沉吟的口吻道:
「你去徹查,這些狗東西, 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欺負人,咱卻一無所知啊!」
「足可見,這是有人幫著他們瞞住咱啊!」
「標兒,你帶上允熥去查,要讓允熥知道,讓我大明後世所有的皇帝都知道,只要一不小心,哪怕是最挨近的人,眼皮子底下看得到的人,都敢於弄虛作假,欺壓良善!」
「爹!我這就……」朱標剛想應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眼珠一轉,「爹,事有輕重緩急,這樣的事情在宮裡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徐敬堯?」
朱元璋是萬萬沒想到啊,咱兒子長智慧了啊?都看不出來咱這是故意這樣的,目的就是為了先把徐敬堯的事情打岔過去。
心思被發現,老朱也當作無事人一般打個哈哈,就要把事情扯過去。
「行了,徐敬堯坐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誰動得了他?這事兒先不著急,但是你也看到了,滿朝文武,包括地方上的官員們,瘋狂彈劾他的奏書那麼多。」
朱元璋故意露出語重心長的神情:「標兒,做了皇帝,是可以隨心所欲的嗎?你看爹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不管做什麼事情,豈非都要考慮一下天下人的感受?」
「這滿朝文武,咱們是有生殺大權,可是你也要注意另外一個問題,真都把這些人殺了,那麼誰為我們做事兒呢?」
「你總不能抱著那種天下想做官的人多得是的這種想法,看那個大臣不順眼,覺著是眼中釘肉中刺,就把人家貶了,或者是殺了吧?」
朱標一時間真他麼無語了。
這不是自己以前說的話嗎?
朱重八啊朱重八!
你要點臉嗎?
咱朱標可是你的親兒子,你都這樣糊弄忽悠啊?
「標兒!標兒——」
看著怒氣沖沖,甩袖而去的朱標,朱元璋故作追趕地走了幾步,嘴裡還勸說著標兒要「以仁慈治國」。
人無語的時候,有時候也不會笑的——會特別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