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埠貴一邊接過茶水,一邊用目光打量著。
他的目光在易中鼎洗得發白的軍便裝袖口和雖然疲憊但眼神清亮的面容上停了停。
又瞥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同樣衣著樸素卻氣質沉靜的白玉漱。
閻埠貴在心裡快速盤算著,這兩人,瞧著是吃了苦,但精氣神不一樣了。
特別是易中鼎,那種沉穩練達的氣度,比他走之前更甚。
「中鼎啊,你們這次可是給咱們胡同,給咱們這一片兒都長臉了!」
「這一次回來,怕是又得被通報表揚了吧?了不得,了不得!」
閻埠貴心裡那點攀附、打探消息,最好能再沾點光就更好了的念頭也就更盛了,臉上笑容也更深了。
所以他這話半是恭維,半是試探。
「閻老師,您消息可比我都靈通啊,我都沒見著影兒呢。」
易中鼎只是笑笑。
「誒,中鼎你就是太謙虛!」
「不瞞你說,昨兒大街上見著居委會的王主任來,她還過問了你們一嘴呢。」
「這南鑼鼓巷這麼多人,有幾個人能讓她給記住啊。」
閻埠貴擺擺手,一副「我懂」的表情,聲音又壓低了些。
易中鼎心裡明鏡似的,閻埠貴這是來「投資」了,或者說,是來確認「投資價值」的。
「閻老師言重了,現在都是為人民服務,組織上安排什麼工作,我們就做什麼,盡力而為罷了。」
他也不點破,依舊淡然。
只是到了這一刻。
在座的人,哪怕是『咿咿呀呀』的三斤都知道他是有備而來了。
就是不知道目的是什麼。
易中海低垂著頭,滿臉笑容地逗弄著三斤。
只是他的眼神比往常更加深邃了一些。
在晾曬尿布的譚秀蓮也豎起了耳朵,聽著這邊的動靜。
「對,盡力而為,盡力而為!」
「不過啊,中鼎,玉漱,你們這剛回來,組織上肯定要重用你們了,家裡的事兒,怕是顧不上了吧?」
「老易和老嫂子這下可要更辛苦了,家裡一下子添了四個奶娃娃,正是最忙亂的時候。」
閻埠貴順著話頭,話鋒卻是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愁容。
他這話,看似關心,實則是在鋪墊。
易中鼎點了點頭,但沒搭話茬。
果不其然。
閻埠貴緊接著就嘆了口氣:「唉,這年月,家家都不容易,特別是家裡孩子多的,日子更緊巴。」
「你們是不知道,就咱們院,賈家,賈東旭那昏了頭的,全家就他一個人有定量。」
「棒梗那小子又正是能吃的時候,賈張氏天天算計著那點口糧,愁得什麼似的。」
「還有後院老王家,老王身體不好,光靠他媳婦一個人糊火柴盒,養活一大家子,難啊!」
閻埠貴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易中鼎和易中海的臉色,但話卻沒停:
「要我說啊,咱們這胡同,要是能有個像中鼎你這樣,既有本事,又能說得上話的人。」
「站出來牽頭想想辦法,幫襯幫襯那些實在過不下去的人家,那就好了。」
「遠親不如近鄰嘛!當然,我也知道,現在國家也難,糧食緊張,什麼事都得按政策來。」
「我就是這麼一說,這麼一說。」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閻埠貴這是想借著易中鼎「受重視」的東風,攛掇他在胡同里「行善積德」、「收買人心」。
最好還能讓他閻埠貴也參與其中,沾點「組織者」的光,提升一下在院裡的地位和話語權。
同時,也是在試探易家對鄰里困難的態度,看看有沒有可能「均貧富」。
易中鼎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大哥易中海,眼裡閃過一絲「作孽啊」的神情。
大哥,你都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這怎麼還有人扛起了「道德」大棒呢。
易中海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以為是要他來開口拒絕呢。
「閻老師說得對,遠親不如近鄰,互相幫襯是應該的,咱們做人不能光想著自己個兒嘛。」
「只不過這中鼎和玉漱剛回來,工作上的事還沒理順,家裡也有一堆事。」
「幫襯街坊,也得量力而行,講究個方法,不能亂了章程,更不能違反政策。」
「我和秀蓮在院裡年頭長,誰家什麼情況,心裡有數,真有那過不下去的,咱們街坊鄰居,能搭把手的,肯定不會看著。」
「但具體怎麼幫,幫多少,得有個分寸,不能養成依賴,更不能開這個頭,讓有些人覺得是理所當然。」
易中海也當仁不讓地先開口了,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易中鼎一聽這味兒,撓一下就上頭了。
自己這大哥即使這麼多年沒施展這「絕技」了,但一張嘴還是那個味兒。
易中海這話,綿里藏針。
既肯定了「互相幫襯」的原則,又點明了要「量力而行」、「講究方法」。
更重要的是,暗示了幫襯的主導權在他和譚秀蓮這些「老住戶」手裡。
而且要對「有些人」要保持警惕,不能開濫施捨的口子。
這等於把閻埠貴那點「牽頭」、「收買人心」的小心思,以及想藉機占便宜的可能,都三言兩語間就輕輕擋了回去。
而且他這處事方法也符合這個時代的風格。
話留三分。
不是上來就開大,直接硬鋼。
「老易說得在理!在理!是得講究方法,量力而行。」
「不過,您可能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要您家來牽頭辦事兒。」
「我就是覺得,中鼎現在有本事,有名望,要是能適當關心一下院裡的困難戶。」
「比如……幫著跟街道反映反映,看能不能多爭取點救濟糧名額什麼的,那也是積德的好事嘛。」
「當然,一切都得按政策來,按政策來。」
閻埠貴訕笑著點點頭,把最開始的小心思給暴露了出來。
他當即退了一步,不再提「牽頭」,而是轉向「反映情況」、「爭取名額」這種更「官方」,也更安全的方式。
他當然知道自己一開始的話是想當然了。
畢竟來說。
就易家這人口規模,六七個吃死老子的半大小子,底下還有四個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真要幫扶,他閻埠貴可能還得天天釣魚來幫扶易家。
還想讓易家幫扶別人?
找碴都找不出這樣的理由來。
所以利用易家的名望向政府伸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