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注射器上。
「吳組長,接種完成。」
張向明拔出針頭,用棉球按壓住針眼,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
「沒什麼感覺。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吳鎮鑒放下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臂,輕鬆地笑道。
易中鼎看他接種完成了,自己也走到操作台前,解開軍裝紐扣,露出左臂。
「來吧。」
易中鼎沒有猶豫,直接將手臂伸到張向明面前,乾脆地說道。
張向明深吸一口氣,重複了同樣的操作,消毒、穿刺、注射。
當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刻,易中鼎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隨即是一股冰涼的液體在皮下擴散的感覺。
他知道,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瘧原蟲,此刻已經進入了他的身體。
它們將在未來幾天內,在他的血液中大量繁殖,引發一場人為的瘧疾。
「接種完成。」
張向明拔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聲音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這是他在強行壓抑自己的情緒。
易中鼎放下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臂,轉頭看向吳鎮鑒。
「哈哈,中鼎啊,咱們這就算是患病與共咯。」
吳鎮鑒笑著說道。
易中鼎剛想說話。
但操場上,忽然響起一陣掌聲。
起初是零星的,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響,最終匯聚成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那些穿著軍裝的戰士、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穿著民族服裝的鄉親們,都在用力地鼓掌。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說話。
只有雷鳴般的掌聲,在清晨的營區上空久久迴蕩。
岩溫站在人群中,用力地鼓掌,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的阿公「摩雅」老人,站在他身旁,布滿皺紋的臉上也是淚光閃爍。
老人用傣語低聲念叨著什麼,像是在祈禱。
易中鼎穿好軍裝,轉身面向人群,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便放下手和吳鎮鑒一起轉身走向觀察室。
那裡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床位和全套監護設備。
接下來的七天,他將和吳鎮鑒一起,在這間簡陋的觀察室里,等待瘧疾的降臨,也等待那場決定命運的實驗。
「張主任,接下來的工作麻煩你了。」
吳鎮鑒說完也轉身進了觀察室。
張向明站在原地,敬著軍禮,目送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觀察室的帆布門帘後。
隨後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記錄本,又抬頭看了看初升的朝陽。
他提起筆,在記錄本的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寫下:
「1960年X月X日,晴。青蒿提取物人體試驗第一階段,正式啟動。受試者:吳鎮鑒(51歲)、易中鼎(23歲)。接種完成,狀態良好。」
接種後的第一天,平靜如常。
易中鼎和吳鎮鑒各自躺在觀察室的行軍床上,中間隔著一張簡陋的木桌。
桌上擺放著記錄本、體溫計、血壓計、聽診器,以及一瓶隨時備用的奎寧注射液。
這是應急預案的一部分,一旦出現不可控的兇險發作,立即終止實驗。
上午,兩人各自看書、寫筆記。
吳鎮鑒帶了一本《寄生蟲學進展》,翻到折角的一頁,用鋼筆在上面做著批註。
易中鼎則在反覆翻閱自己帶來的那本《南疆地區常見疾病中醫藥防治簡案》,不時添加幾句新的心得。
中午,炊事班送來了午餐,白粥、鹹菜、兩個煮雞蛋。
兩人隔著桌子對坐著吃完,胃口都不錯。
「中鼎,你覺得幾天後會發作?」
吳鎮鑒放下碗,擦了擦嘴,隨口問道。
「我估計五到六天,按接種量和我的體質推算,潛伏期不會太長,但也不至於太短。」
易中鼎笑著說道。
其實以他的身體素質,已經可以說得上百病不生了。
畢竟這麼多年的《神農經》不是白修煉的。
但他主動收斂了體內的「炁」。
讓病毒能夠放肆地繁殖。
否則瘧疾病原體剛進入他體內的時候,就已經被神農經給消滅了。
「那我比你年長二十多歲,新陳代謝慢,也許要六七天。」
「不過也說不準,我年輕時感染過好幾次瘧疾,吃過不少抗瘧藥,體內或許還有些殘餘免疫力,說不定比你發作得還晚。」
吳鎮鑒笑了笑,神態很是輕鬆。
「我這些年走南闖北,也被蚊子叮過不少次,沒有用過抗瘧藥,抗瘧還真比你發作得快。」
易中鼎輕笑著點點頭。
兩人在觀察室也沒有閒著。
易中鼎沒事兒就向吳鎮鑒請教寄生蟲學。
而後者也樂得有這麼一個學生,同樣毫無保留地教授了起來。
第二天,依然平靜。
易中鼎早上起來覺得精神不錯,還在觀察室外的走廊里活動了一下筋骨,打了一套太極拳。
吳鎮鑒則坐在床邊,給遠在金陵的家人寫了一封信。
第三天,午後。
易中鼎開始感到一陣輕微的、若有若無的疲倦。
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睏倦,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懶洋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消耗著他的精力。
易中鼎知道這是瘧疾要發作了。
他給自己量了一次體溫,仍舊是36.8℃,正常。
易中鼎用神識掃描體內。
要是有密集恐懼症的看到了他現在體內的景象,說不得當初得噶。
易中鼎只是忍著噁心,把神識觀察到的現象記錄了下來。
這玩意兒現階段靠科學可做不到。
一直到了傍晚。
易中鼎感到那種疲倦感加重了一些。
他開始感到腰部有些酸脹,像是坐久了之後的酸痛,但他明明一直在躺著或坐著。
他看了一眼對面的吳鎮鑒。
吳老此時正戴著老花鏡看一本舊雜誌,神態如常,似乎沒有任何不適。
「吳老,您感覺怎麼樣?」
易中鼎問了一句。
「挺好,怎麼,你有感覺了?」
吳鎮鑒抬起頭看著他,關切地問道。
「有一點疲倦,不明顯。」
易中鼎如實回答道。
「嗯,正常,這玩意兒我有經驗,第三天到第五天是潛伏期後期,原蟲開始大量繁殖,有些人會有前驅症狀。」
「不著急,再觀察,如果明天體溫開始波動,就進入關鍵期了。」
吳鎮鑒放下雜誌,摘下老花鏡,笑著說道。
第四天,清晨。
易中鼎是被一陣寒意喚醒的。
那種冷,不是天氣的冷,而是從身體內部向外滲透的冷。